此时此刻,林桑就是她们的主心骨。
大伙立即回神,四散开来,到各家各户去取东西。
甭管什么桌椅板凳,水缸石磨。
但凡是有点重量,能压得住的东西全部搬了过来。
板凳上摞着水缸,水缸里装着石头,一层层叠起来,将足足有三人高的城门堵的严丝合缝。
最后又找来几根碗口粗的木桩,横着固定,将城门拦得严严实实。
林桑和百姓们忙得热火朝天。
城楼之上,情况也不容乐观。
面对如巨浪般袭来的攻势,裴鸿当即亮出令牌,五千精锐皆听他指挥。
最前面一排是坚实的铁盾,掩住第二排的弓箭手。
狄人刚刚冲进射程范围内,弓箭手便松开手中弓弦。
一时之间,羽矢‘嗖嗖’响起。
万箭齐发,竟比漫天雪花还要密集,又极其精准,狄军瞬间倒下一大片。
前头有人翻马摔地,后头马蹄未停。
直接踏过尚在抽搐的尸体,挥舞着手中大刀,继续向前猛冲。
即便是羽箭冲击之下,还是有敌人靠近城墙,竖上了云梯。
裴鸿嘶喊道:“上火攻!”
话音刚落,‘啪啪’无数个火油桶被推翻落地。
裴鸿点燃一支火箭,冲着被火油浸湿的雪泥地射出。
火势燎原而起。
裴鸿又命人将酒坛子一并推下城墙。
“砰砰砰——”
一声接着一声闷响。
所有人都没料到,爆炸罐威力竟如此之大。
正准备攀上云梯的狄人直接被炸飞出去,一拨又一拨地滚落云梯。
火苗攀上云梯,总算稍稍阻挡狄人进攻的脚步。
这样的拉锯战一直持续了两个时辰。
城门外到处都是马匹与狄人的尸首。
北狄死伤惨重,寒阳城这边也不乐观,所有能用的兵器,都已用光。
“裴公子,你看那边!”
天光大亮,冒雪而来的橙红色的军旗在漫天苍白中格外显眼。
“西狄还有援军!”
将士满脸黑灰,声音悲怆,“可咱们的箭已用完,人也死伤大半,再坚持不下去了啊!”
城墙之上人影已稀落很多。
在这种敌军比我军多上几倍,甚至是十几倍的情况下,每个人的脸都绷得紧紧的,面如死灰。
已然失去斗志。
裴鸿发髻乱了,几缕青丝垂在额前,随风轻轻摆动。
此刻军心已乱,他更要表现出镇定和条理性。
“徐都督已经在赶来的路上,咱们绝不能放弃!”
裴鸿抽出长剑,指向天空,声音铿锵有力,“没有箭,还有城墙,没有城墙还有我们这具身躯,咱们定能撑到援军前来!”
……
……
西狄王率旗下虎营的将士赶来,入目看到的便是满地尸首。
这位西狄王,是三年前老西狄王去世后,顺利上位的长子。
西狄一向不掺和北狄与西陵之间的战事,而此次,玉真长公主承诺他百里牧场,他虽心动,但最大的目标,还是平灵关。
他刚登上王位,族里的叔伯多有不服。
若能一举拿下平灵关,再趁机将北狄收为己有,何乐而不为?
本以为是一举三得的好事。
如今看来,却是小瞧了这个西陵女人。
她根本就是个疯子!
“让那个贱女人来见本王!”他咬着牙,声音自牙缝中冷冷挤出。
高崇得知西狄王已至,心下慌乱 ,忙不迭跳上马车,打算带着玉真长公主逃命。
玉真长公主极为不屑,“来就来罢,怕什么?”
她能骗得了他一次两次。
自然也能再骗他一次。
玉真举起镶嵌着蓝宝石的小铜镜,左右转头,检查一番自己的妆容后,轻踩马凳下了车。
西狄王就在距离她几步之外。
狄人本就生得英勇,宽肩厚背,再配上毛茸茸的兽皮,人瞧着格外壮实。
像丛林中的大虫,令人生畏。
加之此刻西狄王高坐马背,眸底似有怒火腾腾,玉真不由得心下一凛。
她咬住舌尖,生生逼出两行泪来。
“王上,你怎来得这般迟?”
她以帕拭泪,哽咽着上前,哭的梨花带雨,“都是玉真的错,不知寒阳城自何处寻来的黑火药,竟威力这般大。”
“原以为寒阳城兵力薄弱,是王上囊中之物,不想竟折了王上如此多的精兵,妾失察之罪,请大王责罚!”
失察之罪?
呵,分明是狐假虎威,让他西狄的兵去白白送死。
如今竟还敢大言不惭说什么失察之罪?
西狄王眸光冰冷,一错不错地盯着面前这个女人,只觉她比草原上的毒蛇还要令人恶心。
他翻身下马,“唰”地一声,自腰间抽出弯刀,横在玉真脖颈之上。
玉真脊背一僵。
冰冷的触感令她大气不敢喘一下,“王上……”
她梗着脖子,想要后退避开,那弯刀锋利的刃却直接贴了上来。
她轻咬下唇,声若娇喘,“都是妾的不是,王上愿意如何惩罚,妾绝无怨言,只求再给妾一次机会。”
“你们西陵女人还真是会演戏!”
西狄王眸光幽冷,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死人,“萧玉真,你真是个可恶的女人,你以为本王是傻子吗?”
他手下微微用力,刀刃立即在雪白的脖颈上刻出一道血痕,“你竟敢如此作贱我们西狄的勇士,那你就去给他们偿命吧!”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一用力。
玉真来不及反应,颈间寒意掠过,头颅已被弯刀削落在地。
那双瞪大的眼眸中还残留着惊愕,瞬间跌入雪泥窝,再也看不清神色。
“把她的头颅带上。”西狄王收刀入鞘,“她不是想回西陵吗?待本王攻下寒阳城,便将她的头颅挂在城墙之上!”
“是!”
下属应声,踢球般将人头踢了出去,给身后兵士去处理。
“殿下!”高崇拔剑上前,尚未近身,便被西狄王的手下一箭射穿胸膛。
他仍旧保持着举剑的动作。
茫然低下头,看向身前仍在震颤的羽箭,一头栽倒在雪地中。
立在高处,将一切收入眼底的崔临一怔。
“他们这是内讧了啊?”崔临觑眼裴鸿,低声问道:“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啊?”
雪已经渐渐转小。
裴鸿抬眸望了眼灰白的天,沉吟道:“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
崔临嘴唇翕张,终是将一肚子话又咽了回去。
人家都说,不怕和尚念经,就怕书生会打仗。
说来说去,这些话听得懂,又听不懂。
“咚——!!”
“咚——!!”
每一声剧烈的碰撞声,都会带动堵在门后的物什,发出窸窸窣窣的颤抖。
城门外,西狄人齐心合力,数十人扛着木桩用力撞击城门。
而城门内,大伙看着簌簌掉落的土灰,十指冰凉。
心也跟着凉到谷底。
“大家一起上啊,抵住城门!”
张右青挥手,众人便如潮水般涌上前去,一层又一层摞成人墙。
哪怕微不足道。
哪怕犹如蜉蝣撼树。
也要与千军万马而抗衡。
“援军不会来了。”
开始有女人呜呜痛哭的声音,紧接着,更多人抱在一处儿,哭得不能自已。
也有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振振有词,不知在乞求哪路神仙显灵,能够救救他们。
林桑立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环视众生百态,第一次感觉到深深地无力。
那是一种想要解救众生,却无能为力的颓败感。
她的能力实在有限。
无法将她们解救于水火之中。
也是在这一刻,林桑明白了,为何这世上会有神明的存在。
因为有神明,人们心中就能有一份寄托。
会将常人无法轻易做到之事,寄托于神明。
哪怕到最后神明不会出现。
也总好过连希望都不会有的绝望。
雪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些许惨淡的天光。
一下又一下的撞击声,重重砸在耳膜上。
在一阵阵恐慌的低叫声与啜泣声中,林桑倏尔发觉,一阵滚雷般的轰鸣自身后碾过大地。
她蓦然转身。
入目的是徐家军鸦青色的旗帜,劈开寒风,猎猎飞扬。
旗帜之下,一列列高头骏马铁蹄翻飞,踏过积雪未融的街道,如长龙般奔腾而来。
百姓们被这巨大的动静齐齐吸引,自觉分向两侧,为他们让开道路。
原先弥漫如死水般的绝望,被此刻奔腾的马蹄声碾碎。
化作难以置信地欢腾与雀跃。
“徐家军来了!”
“援军来啦,徐大人来救咱们啦!”
“徐家军没有放弃咱们寒阳城......”
隐忍的啜泣,转变为劫后余生的嚎啕。
不知由谁开始,百姓们一个接一个跪伏在地。
此时此刻,徐家军就是解救他们于危难之际的神明。
他们诚心诚意,朝心中的神明献上最诚挚的叩拜。
石阶之上,林桑孑然而立。
目光追随着为首的那位年轻男子。
他策马奔腾,玄氅随着马背起伏跳跃,素白衣袂随风飘曳。
他并未注意到她。
但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随他而去。
阴云散开。
清冷发白的天光映在他身上,为他周身镀上一层宛若神迹的朦胧光晕。
这是她第一次在徐鹤安身上,看到不同于往日的光华。
那是一种深沉厚重,值得人全心尊崇的魅力与,让她的目光与心神,无法抗拒地被其牵引。
“这不是......”
云婶率先认出徐鹤安,瞟了眼林桑,压低声音道:“这不是徐公子吗?他怎会......”
话说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周大娘连忙道:“是了,肯定是他不愿暴露身份,诓咱们来着,他就是庆国公世子啊!”
庆国公世子!
当初被她们围在一团说教的那位英俊公子,竟然就是庆国公唯一的儿子徐鹤安?
短暂的震惊过后,大伙瞬间炸了锅。
“那咱们岂不是教过世子爷怎么哄女人呐?”
“就是就是,要知道他是世子爷,当初我就多跟他说两句话了!”
“哎呦,当初我就说嘛,这个人瞧着不一般的嘞!”
赵二家的肩头轻撞林桑,林桑方才回过神来。
“林姑娘啊,徐世子可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嘞,这样好的男人,又一心一意在你身上,你可要抓紧了噢。”
“可别让别的女人抢走了,抱憾终身嘞!”
“我们啊,都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呐。”
林桑垂下眼眸,不知该如何接话。
好在周大娘瞧出她的窘迫,将话题转至别处去了。
东城门已被徐家军接手,尽管战事仍未分出胜负,百姓们却像吃下了定心丸。
各个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神色。
林桑听着大家七嘴八舌说话,眼神不自觉又瞟向那个正大步上城楼的挺拔身影。
徐鹤安居高临下,目光随意一瞟。
林桑穿着一袭雪白狐氅,在一众黑沉的颜色中格外醒目。
想不注意到都难。
天地间仿佛在顷刻间安静。
彼此视线交汇片刻,他的脚步只是为她微微停顿,又继续向上走去。
莫名其妙的,她眸底泛起阵阵潮意。
他总是这样。
即便再说爱她,脚步永远也不会为她而停留。
她忽然想起曾经,他问她
——做个好人是错的吗?
——做个以百姓为先的英雄,也是错的吗?
其实他没错。
一点错都没有。
错在她只是个追求平淡,或者说,是个心胸狭隘的女人。
她只是想拥有一个,哪怕知道是错,也会事事以她为优先的男人。
……
……
徐家军赶来后,原本处于劣势的寒阳城扭转局面。
西狄王眼看攻城无望,只好先带兵后退二十里,安营扎寨。
城中百姓欢声连连。
大伙抱在一起又蹦又跳,又哭又笑。
有人在拽她的裙摆,林桑低下头,月月仰着一张泪痕未干的笑脸,“林姐姐,狄人被打跑了,你不开心吗?”
“当然开心。”林桑蹲下身,笑道:“月月安全了。”
月月重重嗯了声,问,“林姐姐,你认识那位大将军对吗?”
反应过来月月说的是徐鹤安,林桑摇头道:“他现在还不是将军。”
“那......”
月月换了个说法,“你认识那个大英雄对吗?”
“认识。”
“那你能帮我跟他说声谢谢吗?”月月道:“谢谢他救了寒阳城。”
林桑沉默片刻,点头应下,“好,我会帮你谢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