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外,玉真长公主已经没耐心与他们磨。
既然敬酒不吃,那就只能吃罚酒。
她抬手扶正鬓边金灿灿的步摇,扭着腰肢,在婢女的搀扶下回到马车内。
冷风呼啸,犹如野兽怒吼。
雪片冷冷扑在脸颊。
城墙之上,裴鸿凝视前方,眸光冰冷,看着那不断靠近,无边无际的黑影。
万马奔腾,整个大地都在马蹄下颤抖。
他下意识捏紧手中银哨。
崔临心脏狂跳。
这是一盘必死的棋局。
无论如何筹谋,也无法在这刀山血海中辟出一条生路!
天要亡寒阳城!
裴鸿将银哨抵在唇边,心底默默倒数。
三……
二……
一!
正是此刻!
他立即吹响银哨。
尖锐的哨声如利刃划破空气,刺入所有人的耳膜。
紧接着——
“轰——!!”
一声巨响猛然炸开。
十几声闷雷自地底同时爆裂,泥土与积雪翻飞四溅,刹那间,浓烟翻滚,火光冲天。
正在策马狂奔的徐鹤安,也听到了动静。
平灵关距离寒阳城虽说有一段距离,但这样毁天灭地般的巨响,即便相隔数十里,照样可以听到。
“吁——!”
他勒马停下,眺望声音传来的方向。
黑火药已经被点燃。
寒阳城怕坚持不了多久。
“主子!”
华阳驱马跟来,停在徐鹤安身后,“好像是寒阳城传来的动静,应该是……”
徐鹤安颔首,沉声道:“我先带骑兵速速赶去支援,你带着其他人,务必在半日之内赶到!”
华阳应声是。
幸好主子有远见,提前命耿副将清理路上积雪。
否则大雪封山,半日功夫绝对到不了寒阳城。
城中百姓只怕有苦头吃。
徐鹤安扬鞭,策马继续赶路。
远在山野间都能听到动静,距离爆炸最近的崔临只觉地动山摇,耳中一阵嗡鸣。
他下意识弯腰躲在墙垛后。
待声浪过去,这才慢慢露出脑袋,看向下方。
只见那片密集冲锋的黑色潮水,瞬间被火光撕开几个巨大的豁口。
强烈的冲击将北狄铁骑连人带马掀飞出去,更甚者,在空中便化作一片血雾。
一时之间,哀嚎遍野。
鲜血染红积雪,到处都是断肢残尸,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崔临皱着眉头。
一边心下不忍,一边又不由得懊恼
——徐都督怎么没多埋些黑火药?
玉真坐在马车中,刚端至唇边的茶尚未来得及喝,便听一声巨响。
马儿因受惊而高高扬起前蹄,横冲直撞,将她重重甩在车壁上。
“高崇!”
她大声呼喊侍卫的名字。
高崇一个跃身上马,用力拉紧缰绳,才将马车停了下来。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玉真甚至有些懵。
“发生什么事了?”她捂着惊魂未定的胸口问道。
高崇离爆炸点很近,好在他身手敏捷,及时避开。
尽管如此,仍旧被巨大的冲击伤到。
他弯起指节,蹭掉唇角血渍,咬牙道:“他们在城门外埋了黑火药!”
黑火药?
玉真长公主微微诧异,“他们怎会有黑火药?”
制作黑火药与焰火爆竹不同,需要极其精纯且大量的硝石粉。
况且,西陵官府明令禁止私造黑火药,而皇家硝石矿,经过多年挖采早已快要枯竭。
他们怎么会制作出黑火药来?
难怪,他们方才那么有恃无恐。
原来是手中握着黑火药。
“扶本宫下车!”
玉真捻着裙摆下车,地上随处可见断臂尸首,浓郁的血腥味夹杂着尸体被火烧燎的气味。
那股味道,实在是难以言说……她忍不住弯下腰干呕起来。
城墙之上,裴鸿翘着二郎腿坐于墙垛上,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吆喝道,
“长公主殿下,哪里不舒服啊?”
他双手抱怀,灿然一笑,“难道这份大礼殿下不喜欢?”
“若殿下觉得不够隆重,我们可以再送你们几份。”
若说方才崔临不明白裴鸿到底想要做什么,眼下却是完全清楚了。
他是想要玩一手无中生有。
先真后假,先实后虚。
给敌人造成寒阳城还有很多黑火药的假象,扰乱他们的军心。
崔临捋了捋胡须,微微颔首,顿觉此计可行。
只要能拖到徐家军前来支援,寒阳城便可逃过这一劫。
他双手叉腰,也做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来,“尔等蛮夷,想犯我城池,也得看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再来啊,赶紧一块上一块死,省得打扰我们过年!”
裴鸿:“……”
在这种情形下,崔大人这番话竟莫名喜感。
……
……
城门双方对峙。
林桑与众位婶子大娘也没闲着。
她让大伙将家中所有能用得上的酒,还有白糖都归置到一处。
民间有种简易的爆炸罐。
她曾在南边见过,用烈酒配糖粉,再加上硝石粉融合。
最后用火点燃,或者直接投掷于火上,便可引起一阵爆炸。
虽说威力不如黑火药,但总能撑一时。
她方才看到城墙上,将士们在准备火油。
若在他们燃烧火油时,扔几个爆炸罐下去,说不准能有用。
有总比没有强。
“还缺硝石粉。”林桑环顾满院的酒罐子,看向周大娘,“城中售卖爆竹的地方,定有硝石粉!”
“我这就去!”
周大娘拔腿就跑,很快便去而复返,可取回的硝石粉却不多。
只够做四五个罐子。
林桑:“这些恐怕不够!”
“爆竹本就是皇商才能售卖,数量并不多,那铺子里所有硝石粉都在这了。”周大娘道。
云婶想了想,问道:“如今正值年下,各家各户都有爆竹,若将那爆竹里的硝石粉倒出来,不知可否能用?”
爆竹中不仅有硝石粉,还有硫磺粉与木炭灰。
这几样都掺入酒罐中,也不知会如何。
林桑思忖片刻,道:“不如先去取来,咱们来试一试。”
大伙连连应下。
立即四散离开回家中取爆竹,路上见着谁便喊谁,不一会儿,院中的爆竹堆成了一座小山。
云婶拍拍手上的灰,“这是我们能找来的全部爆竹了。”
林桑沉默点头,“大家把爆竹都拆开。”
“好。”
那边大伙聚在一块,马不停蹄地拆爆竹。
林桑先取来一只最小的酒罐,将糖粉加入酒中搅拌均匀,而后再加入爆竹中的粉末。
看着颜色好像不怎么深,她想了想,又加了一些进去。
最后,将盖子封紧,留下一根棉线在外当作引线。
林桑让大伙散开。
众人依言退至墙角,周大娘捂住月月的耳朵,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注视着院中那只酒坛子。
林桑吹着火折子,小心翼翼将引线点着,也退至安全地带。
一墙之隔的街上,纷乱脚步声夹杂着车马辘辘声,城中百姓四下逃命,不时有孩童发出不明所以的哭喊。
院中却始终没有动静。
众人翘首以盼了许久,那个酒坛子依旧安稳地搁在那儿,连一声异响都没有。
林桑微微蹙眉。
难道是哪里错了?
她记得很清楚,就是糖粉、硝石粉以及烈酒,即可制成建议的爆炸罐。
会不会是分量不对?
“这...”周大娘转头看向林桑,迟疑道:“会不会是硝石粉放少了?”
硝石粉她已经加了双份。
应该不会再少。
林桑只见别人做过这玩意,自己还真搞不懂分量。
索性拎着小铁铲,又往罐子里加了些硝石粉和糖粉,用木棍搅拌均匀,再次封上盖子。
引线再次被点燃。
大伙屏住呼吸,静静看着火花簌簌向上攀爬。
“嘭——”
酒罐被炸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烈酒与硝石混合的刺鼻气味。
“炸了!真的炸了!”
“哎呦,这法子可行啊!”
“可这一小罐酒,就用了这么多硝石粉和糖粉,这剩下的怕是不够用啊。”
“没事儿,咱们去挨家挨户敲门,谁家还能没有爆竹,全部都要来!”
“好好,咱们这就去!”
姚前辈不知何时回到了济世堂,正站在院中看着林桑的杰作。
“姚前辈还记得这个爆炸罐吗?”林桑问。
姚月灵若有所思,点头道:“记得,山南多密林,那些猎户便想了这个法子,用来捕捉野兔之类的小型动物。”
林桑眸色黯然,“外祖父从前总说,学得多了,总有一日会派上用场。”
没想到,她当日不过无聊,蹲在院中看大伙忙活。
今日,竟真的派上了用场。
“萋萋,你走吧。”姚月灵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塞到林桑手中,“带上若苓,你们还年轻,不该葬送在这里。”
林桑睫毛轻轻一颤,“那您呢?”
“我?”姚月灵淡淡一笑,眼圈却红了,“寒阳城是我的故乡,我要留下来,与它共进退。”
十五年前,寒阳城破时,姚月灵因在外游历而躲过一劫。
可姚家上上下下百口人,无一人生还。
后来她回到寒阳城,从废墟中挖出了济世堂的牌子,接下父兄衣钵,普济世人,医道仁心。
“如今,我也可以寻他们去了。”姚月灵敛起唇边笑意,“可你和若苓不该留在这。”
“师父,徒儿哪也不去!”
王若苓原本躲在廊柱后,不想突然露面,打断师父和林桑谈话。
可听到这儿,她再也躲不下去,自廊柱后现身,走近直接跪倒在地。
“师父,徒儿已经没有家了,寒阳城就是我的家!”王若苓仰着下巴,眸底含泪,“徒儿誓死与您共进退,况且,徒儿相信徐大哥定在赶来的路上,他素来心有成算,绝不会让寒阳城有事的!”
林桑轻轻掐住指尖。
她凝着王若苓,倏然发觉——她好像,从未像王若苓这般毫无保留的相信过徐鹤安。
大家伙很快去而复返。
林桑也不再耽搁,挽起袖子,以最快的速度将酒罐绑好。
赵二婶从家中拉来板车,大伙齐心协力将东西搬上车,往东城门方向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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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门外,玉真已退到安全地带。
经过一番清算,这黑火药竟炸死西狄军一万多人。
重伤也高达七八千。
玉真一向知晓黑火药威力大,只是未曾亲眼见过,
她自然不会心疼这些西狄人,但若寒阳城中还有黑火药,便是再来十万人也攻不下。
“殿下。”高崇脸色灰败,全然不似方才的盛气凌人,“对方手中捏着黑火药,咱们毫无胜算呐!”
“毫无胜算也得打!死的是西狄人,我们怕什么?”玉真冷哼一声,“西狄王带领的神虎军马上就要到了,若他们先攻入寒阳,你觉得会有我们什么事儿?”
“可西狄王若要秋后算账......”
“冤有头债有主,要算账也该找寒阳城,与我们何干?”
高崇沉默片刻,重重颔首,按着配剑出了马车。
城墙之上,裴鸿看到黑色浪潮中,那几抹橙红色的旗帜随风烈烈。
狄人身处草原,旗帜多用颜色鲜艳的布匹制成。
他们稍作休整,号角再次吹响,那是全力冲锋的信号。
尖枪雪亮森森,狄人黑压压一片蜂拥而上,崔临倒退两步,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什么无中生有,根本不管用!
裴鸿捏紧手中长剑,嘶声高叫,“将士们!举起手中的兵器!”
“是——!!”
“背后是我西陵国土,是我西陵子民,是你我父母妻儿,誓与他们血战到底!”
“血战到底!!”
“血战到底!!”
“血战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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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是靠近东城门,血腥的气息越是逼近。
隔着一道城墙,万箭齐发的厮杀声,令方才还斗志昂扬的妇人们瞬间白了脸色。
那是死亡即将来临的声音。
林桑安抚几句,正巧看到人群中被抬的高高的张右青,便示意周大娘去将他请来。
“林姑娘,周大娘说你做了什么厉害的武器?”
时间紧迫,林桑用最简单的方法,告诉他爆炸罐的使用方法。
张右青是上过战场的人,当即明白,这酒坛子配上火油一起使用,威力绝对能大大提升。
他摆了摆手,男人们一人扛着个酒坛子送上城楼。
林桑则看向脸色煞白的众位婶子大娘,扬声道:“咱们大家快去寻些粗木,不管什么东西都好,将城门加固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