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自半掩的窗棂潜入,书案上一摞宣纸随风上下起伏,哗哗作响。
尤大已经离去。
徐鹤安靠着椅背,盯着摊开的公文,却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楚云笙是个心狠手辣且不留余地之人,出身低微,却不怜低微之人。
但林桑与他不同。
这一路走来,她虽瞧着性子冷淡,归根究底,却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只不过经历裴家灭门,她只能将那颗柔软的心以冰封固,好让自己变得狠心一些。
他相信,林桑不会用黑火药来误伤他人性命。
可是……
若是裴鸿当真死在山崖下,她还能保持理智吗?
修长的手指轻叩桌面。
声音急促且透着丝丝不安。
徐鹤安隐隐有种直觉——林桑去找楚云笙,一定想要做什么。
为今之计,他应该去找一个人,一个非常重要的人。
……
……
深夜的宫城被无尽墨色吞噬。
宫灯在风中摇曳,灯光忽明忽暗,将廊柱的影子投在地上,扭曲变形,冰冷诡谲。
慕成白这几日不眠不休,整日不是在太医署配药,就是在乾坤殿亲自看着内监熬药。
陛下虽不能动弹,精神却好了许多。
反倒是慕成白,熬的下眼睑乌青,眸底血丝密布,严重睡眠不足。
二更的梆子声刚过。
偏殿屋中有一架红木榻,其上铺着竹席。
如今已是深秋,熬药的小太监见他困得脑袋一点一点,抱了床铺盖来,让慕成白在榻上小憩片刻。
此时此刻,慕成白正蜷缩着双腿,抱着双臂斜躺在榻上打盹儿。
心中还记挂着时辰,提醒自己不要睡得太深,以免药熬过头。
虽然有小太监帮着照看,总归还是自己来比较安心。
“吱呀——”
木门被轻轻打开。
似睡非睡间,慕成白听到有脚步声缓缓迈入屋内。
他还以为是那去茅房的小太监回来了,并未睁眼。
直至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他身前,他才察觉到奇怪,猛地睁开眼。
看到榻前那道挺拔身影,慕成白先是一愣,瞬间睡意全无。
被吓清醒了。
他盘腿坐在榻边,疑惑抬头,打量面前男子,“徐都督?你怎会在此?”
深更半夜,徐鹤安不在府中睡觉,为何像个幽魂般出现在这儿?
还偷偷摸摸立在榻边,差点没把他吓个半死。
“慕太医。”徐鹤安双手负背,声音低沉,“可否拨冗片刻,我们聊一聊?”
慕成白没反应过来,木然点头,“呃...聊什么?”
徐鹤安垂眸看了他一眼。
慕成白低头,这才察觉自己未穿鞋袜,这样坐着实在有些失礼。
他道声抱歉,手忙脚乱将鞋袜穿好,徐鹤安已在桌旁坐下。
夜深人静,万物俱寂。
屋中一时安静,只余小炉子上的药罐兀自咕嘟作响,吐纳出袅袅蒸汽。
慕成白在徐鹤安对面坐下,轻声道:“这里没有茶水,招待不周。”
“无妨。”
“徐大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徐鹤安左手随意搁在方桌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明明是极轻极低的声音,可在这寂寂深夜里,却震的人心弦发颤。
丝毫不亚于京兆尹大门外那面登闻鼓。
慕成白心脏一阵狂跳。
有种耗子遇上猫的感觉,底气全无,气势首先就低了一头。
等了半晌,对面始终不说话,慕成白有些按捺不住地瞟他一眼,“徐都督?您不是有话有说?”
徐鹤安轻轻挑眉一笑,“从前不知慕太医为人如何,南州一行回京,徐某深知慕太医人品端方正直,只因不愿与旁人同流合污,才会在太医署几无立锥之地。”
慕成白听着这段吹捧,脸颊有些发热,“徐都督谬赞,在下......不过区区一普通人。”
普通人。
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
有时会讲理,有时也会为着私心,帮亲不帮理。
他从不认为自己有多好,更知徐鹤安这番话并非出自真心。
这世上原本就没有完人。
开场白说完,徐鹤安不再他绕弯子,单刀直入问,“慕太医都帮她做了些什么?”
慕成白眉心一跳,佯装淡定,“不知徐大人所言何意?在下帮谁做了些什么?”
徐鹤安敲击桌面的动作骤然停下。
“慕太医莫不是忘了,兵马司虽不与刑部一般,查案探案,却也常审问犯人,观形察色。”
慕成白听明白了。
徐鹤安言中之意,自己现在就是他的犯人。
一举一动,都足以暴露内心深处的躲避与忧惧。
“你的师妹,你都帮她做了些什么?”
徐鹤安声音淡淡,却内含不容反驳的笃定,仿佛真是在诏狱中审问犯人,“陛下此次病的蹊跷,慕太医在其中,担任着怎样的角色?”
慕成白喉结滚动,偏过视线,去看跳跃的烛火。
“徐都督可是误会了?在下从未有过什么师妹。”
“是吗?”徐鹤安凝眸注视他片刻,从容一笑,“慕太医以为,一味地隐瞒,是在帮她吗?”
“不,你是在把她推向一条不归路。”
他的声音像浸了秋夜寒雾,冷冽传来,“真正的帮她,是在她坠落悬崖之际奋力拉她一把,而非从背后再加一把力,让她摔得粉身碎骨。”
听完这番话,慕成白略感意外。
他一直在帮林桑达成心愿。
何曾想过要将她推下悬崖?
他沉默半晌,转头看向徐鹤安,“徐都督何时知晓她的身份?”
“比你想象中要早。”徐鹤安道。
既知晓她的身份,却未曾告发,想来对她也是有几分真心。
思及此处,慕成白也不再装傻充愣与他打太极,沉声道:“我不知道什么悬崖不悬崖,我只知道,那是她多年夙愿,一心筹谋之事。”
“只要是她想做之事,我自然要尽自己最大能力去帮她。”
慕成白低下头,自嘲一笑,“自然,和徐都督相比,我的能力渺小且有限。”
“但我只希望,她能如愿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