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鹤安将信拆开,一目三行地将其看完。
此信写得极为潦草,却能看出的确是顾景初的字迹。
有几处笔画洇了色。
显然是匆匆写就,连等墨干的功夫都没有,就将其快速装入信封。
“华阳。”徐鹤安朝窗外唤道。
华阳一溜烟又跑了回来,也不进屋,自窗棂缝隙看向自己主子,“主子,您叫我?”
徐鹤安提笔,在纸上写下‘尽量拖延,原地待命’八个大字,捏着纸条在空中左右摆动,挥干墨迹。
而后,将纸条隔窗递给华阳。
“送给顾景初。”
“好嘞。”
华阳暗自窃喜主子忘了方才那事,方才准备离去,又被徐鹤安叫住,“一会儿去领十军棍。”
华阳刚刚还晴空万里的一张脸,瞬间惨淡如云。
“啊?”
徐鹤安淡淡睨他一眼,似乎在说,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小的遵命。”
华阳垮着一张脸,捏着纸条离开了。
夜风阵阵。
浓重夜色里,树影剧烈婆娑,不安地摇晃着,在地上投出一片张牙舞爪的影子。
如同潜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鬼魅。
徐鹤安声音极轻道:“这天,就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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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房中黑黢黢的。
廊下灯笼的幽光渗入屋内,淡淡勾勒出屋中女子单薄的背影。
林桑坐在桌旁,一直留心着隔壁的动静。
徐鹤安一夜未眠,一直有人在进进出出,林桑无心窥探什么,只是一旦来人,不免想到是否有了三哥的消息。
虽一墙之隔,能听到的依旧有限。
何况他们还刻意压低了声音。
直至天色将亮未亮时,院中传来一阵突兀的呼唤声,打破了晨间宁静。
“世子——”
林桑听出,这是尤二的声音。
她立即起身,将窗子推开一道缝隙。
天色尚未亮透,晨雾缭绕中,隐约能看到尤二一路奔入院中,一边大喊道:“世子,人找到了!”
“小声一些!”
徐鹤安轻声呵斥,下意识往隔壁看了一眼,见屋门依旧紧闭,这才命尤二进屋。
林桑屏住呼吸,动作极轻地出了屋。
他们都是习武之人,听力极好,林桑后背贴着墙,一点点挪至窗前。
听到尤二正在回禀,“国公爷说,在山崖下找到了几具尸首,应当就是景王他们无异。”
几具尸首?
林桑险些站不住脚。
手掌贴着墙壁,轻咬舌尖逼自己冷静,一定要冷静。
无论任何时候,越慌就越乱。
“几具尸首,如何认定是景王?”
徐鹤安自书案后起身,绕至尤二面前,“可有什么能证明他身份的证据?”
“当然有。”
尤二道:“尸首从高处坠落,早已被摔得四分五裂,国公爷搜寻途中,发现了景王随身携带的樱花玉佩,所以......”
景王殿下尤其钟爱那枚玉佩,几乎从不离身。
所以,大概率那堆断胳膊断腿中,有一条是景王的。
徐鹤安垂下眼帘,久久沉默。
尽管证据摆在眼前,但他仍旧觉得可能性不大。
先不说景王身边那个素影。
上次去燕山时,他曾和素影走过几招,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更何况还有裴鸿。
裴鸿虽然身子大不如前,但想当年,他尚且年少时,便可以在徐闯手下走过几招。
比只能被徐闯按着打,长枪戳屁股的燕照不知道强上多少。
再加上景王手下那些暗卫。
这么多人加在一块,怎么可能连景王的命都保不住?
徐鹤安沉思之际,乍然听到窗外传来动静,他心下一惊,大步走出书房。
清晓时分,天光初醒。
女子削瘦的身影立在廊下,晓风卷起裙裾,更显形单影只,萧瑟如雾气般缠绕不去。
所幸,她看起来十分平静。
徐鹤安稍稍放下心,看样子,她应是未曾听到他们刚才谈话。
“你睡醒了?”他轻声问。
林桑用力掐着指尖,露出一抹淡淡笑意,“他们有消息了么?”
“还没有。”徐鹤安命尤二将披风拿来,亲自为她披在肩上,“我会再加派人手去找,你不用担心。”
林桑强撑着笑意,微微颔首,“好,那我先回去。”
她缓步迈下石阶,朝门外走去。
徐鹤安目送她背影远去。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在她平静的外表之下,似乎潜藏着一股决绝,一种暴风雨来临前,正在凝聚的宁静。
青石板被雾气打湿。
林桑缓步走在南街,街边有卖早点的小贩已支起了摊位,招呼她要不要坐下吃碗馄饨。
她恍若未闻。
仿若三魂七魄丢了一半,只知往前走,却不知自己该往哪走。
京城,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记忆中所有的美好与痛苦,都在这里。
她只觉得厌恶至极。
她为何要留在京城?
——噢,对,是因为她要复仇。
那么,她的人生除了复仇,还剩下什么?
三哥、林俊……徐鹤安。
他们谁都不会陪她一辈子,三哥也一样,徐鹤安也一样。
林桑缓步走至万和堂门前时,林俊正在门前上马车,霍言率先看到了她,拱手道:“姑娘。”
林俊这才转过头来,“阿姐。”
他从马凳下来,朝林桑跑来,仰着稚嫩的小脸,“你今日休沐吗?平时不都是午后才出宫,今日怎么这般早?”
林桑微怔,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昨日是朔日。
已经九月份了。
眼瞧着,要到父亲的忌日。
她轻捏林俊鼻尖,笑道:“俊儿要回书院了吗?”
林俊点点头,“阿姐,下次我回来时,你出宫来看看我好不好。”
林桑眸底发热,她笑道:“都这么大了,怎么还黏着阿姐?万一有一日......万一哪日阿姐嫁得远远的,你该怎么办?”
“嗯?”林俊皱着眉,似乎有在认真思索这个问题,“你和徐大人吵架了吗?”
林桑微微一怔,沉默着没有说话。
林俊抿了抿嘴唇,继续道:“阿姐若是有别的意中人,无论多远,就先嫁过去,等俊儿出人头地,置办家宅,再将阿姐接回京中赡养。”
林俊仰着下巴,对未来很是自信的样子,“到时候,阿姐可以继续开药铺,也可以什么都不做,阿姐怎么高兴就怎么来。”
林桑抿了抿唇,看向一侧的霍言。
少年皮肤白了很多,不似刚来时那般黑黄,她柔声道:“霍言,你要好好照顾公子。”
霍言郑重道:“奴才定全力以赴。”
林桑看了眼天色,“走吧,晚了担心夫子罚你。”
林俊依依不舍上了马车,从窗子里透出脑袋,朝她频频挥手。
林桑扯出一抹笑容,朝他用力挥手。
笑着笑着,泪水滑过脸颊,她转过头,抬掌捂住脸颊。
“姑娘?”六月不知何时出来,立在她身旁,“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累了。”
想好好歇一歇。
林桑拖着疲惫的身体上楼,七月迎上来,说了些什么她也听不到。
她将自己关在屋里,衣裳也没脱就一头栽在榻上,蒙着被子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深秋九月,天气骤然变冷,林桑裹在被子里怏怏不想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