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车马粼粼。
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
林桑端坐圈椅中,闻言一愣,“殿下与我姑母相识?”
算一算年龄,裴樱若还在世,今年应不到三十岁。
景王三十出头,同在京城,年龄相仿,认识好像也不奇怪。
“是。”景王语气怅然,“我与她是旧识。”
林桑观他神色,暗自揣测,什么样的旧识,能让他冒着生命危险,将她和弟弟送出京城?
视线投向他腰间玉珏,林桑想证实一下心中想法。
“殿下,可否给我看一下您的玉佩?”
景王看她片刻,半晌才点头,解下玉佩递给她。
林桑将玉佩翻过来,背面果然有一道明显的裂痕。
她儿时也有这样一块玉佩。
但她那块并非樱花,而是桃花。
儿时她曾听母亲提起过,当年先帝在世时,在她的满月宴上赐了一对品相极好的玉如意作为贺礼。
姑母在观赏时不慎失手,玉如意从中断为两截。
母亲觉得这玉料极好,扔了实在可惜,便请工匠把碎玉雕刻成两枚玉佩,分给家中两个姑娘。
因姑母单名一个樱字,故而她那枚玉以樱花做样。
后来她长大些,记忆中姑母特别珍爱这枚玉佩。
日常根本不舍得戴,总是用帕子小心翼翼包好,收在妆奁中。
如今,它却在景王手上。
“这玉佩是姑母赠与殿下吗?”
“没错。”景王沉吟道:“是她当年亲手相赠。”
“那……”
林桑摩挲着玉佩凹凸不平的刻痕,思忖片刻,抬眼看向对面男子,“姑母她......心悦于殿下?”
景王没料到她会这么问,先是一愣,唇角牵起抹苦涩笑意。
“我不知道。”
他无奈摇头,语气无比自嘲,“我也不确定,她是否心悦于我。”
“若她心中没有我,为何要在我出征前,偷偷将这玉佩赠与我。”
“若心中有我,为何待我凯旋,她已成为了别人的妻。”
当年他带兵出征东海,大获全胜,本以为回京后便可以将心爱的姑娘迎进门,谁曾想——
庆功宴上,她凤袍加身,已成为国母。
成为了自己的侄媳妇。
往事不堪追忆。
景王眸光微沉,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蜷紧。
“倘若,她嫁的是旁人,我抢也要将她抢回来。”
“可偏偏,她所嫁之人是我的侄子,是这西陵的天子!”
景王眸底猩红,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桑。
玉真长公主有句话没说错,裴姝与她的姑母,有七分相似。
他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年紫藤花架下,那个一袭粉衣荡秋千的姑娘。
衣袂飘飘,艳若桃李,美得不像凡人。
秋千在空中来回晃荡,伴随着女子如黄莺般悦耳的笑声。
他站在斑驳树影下,也被那笑声感染,唇角不自觉扬起。
当年情况究竟如何,林桑不得而知。
她只记得姑母成亲前夕,自己去寻她,她独坐妆前,哭得不能自已。
母亲曾说,姑母与昭帝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未曾嫌她庶女出身,执意行大婚之礼,封为皇后。
她当年还小,不懂男女之情。
如今看来,若姑母心悦昭帝,又怎会将自己心爱之物赠与景王?
林桑将玉佩轻推至景王面前,端起面前温热正好的茶,“我当年年幼,很多事情都记不得,有一件事却记忆尤新。”
“姑母出嫁前夕,我曾去屋中寻她,她独坐妆前偷偷抹泪。”
“当时我问她,为何要哭,她说是因为舍不得我们。”
茶盏温热,暖得手心沁出薄汗。
林桑望着清亮的茶汤,在景王愕然的神色中继续道:“如今看来,她并不想嫁。”
景王怔怔看着她,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林桑啜了口茶,又说起这玉佩在姑母心中的分量。
“姑母与家父并非一母同胞,祖父去世后,她在家中便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听伺候她的嬷嬷说,她当年打碎陛下赐的玉如意,害怕到彻夜难眠。”
“后来爹娘并未责怪,将碎玉雕成这樱花佩,送给姑母,姑母才渐渐与我们亲近起来。”
“对于姑母来说,这枚玉佩意义非凡,既赠与殿下,又有何不明?”
景王望着手中玉珏,指节一寸寸收紧。
“世间之事,阴差阳错,你与她终究无缘。”林桑抬眼看他,问出心中疑惑,“殿下既然不确定姑母对你有心,当初又为何挺身相救?”
景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沉默半晌,转言问道:“熠儿呢?”
“他很好。”林桑道。
“当年为了将你们送出京,葬送掉多少性命,你却又将他带回这是非之地。”
景王说罢,仔细想了想,决定立刻安排人将他们送走。
“我没有走的理由。”林桑平静道:“我如今是章书瑶。”
“那熠儿呢?”景王沉声道:“倘若被人查出他的身份,必会引来杀身之祸,你难道忍心看他……”
“我们早在七年前就该死的。”
林桑冷声打断,眸底厉色闪过,“既然老天爷让我们活下来,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那些作恶之人长命百岁吗?”
“你一个女子,能做什么?”
“我也不知我能做什么,只知道,有些事我必须去做,因为我姓裴,我是裴家的女儿!”
林桑眼眶泛红,目光扫向景王,“难道你不想吗?你不想为姑母报仇吗?”
景王微微一怔。
喉结上下滚动,却无法做出回答。
“如果你不想。”林桑垂眸轻笑,“那证明,她在你心中也没有多大分量。”
景王沉默半晌,终是自嘲一笑,“你和她的性子还真是像。”
一样的外表柔弱,内心坚定。
只要自己认定的事,旁人如何劝都不会回头。
罢了,正如她所言——她所做之事,难道他就不想吗?
连自己都劝不了。
又如何劝别人放下仇恨?
他能做的,便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在她身陷绝境之时,如七年前一般,再竭力拉她一把。
屋内陷入冗长的沉默。
只余炭盆中轻微的噼啪声。
林桑指腹摩挲着茶盏,试探着问道:“殿下,您打算何时离京?”
“我待不久,最多三五日,便要启程回燕山。”
景王忽然想起月前,他曾给她送过一封信,“对了,你在南州之时可曾收到我的信?”
“信?”林桑皱眉,摇头道:“并未。”
见他面色沉郁,林桑又问,“那信上写了什么?殿下又是如何知晓,我如今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