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真长公主此话一出,在场人皆眸光微变。
燕照是诧异,目光飞快地自林桑面上划过。
景王与徐鹤安则是眸色幽深。
众人一言不发,各有所思。
玉真长公主转过头,想从徐鹤安脸上寻到一抹愤懑却又无能为力之色。
只可惜,那人一袭玄衣站在雪中,面无表情。
神色比身后泱泱大雪还要冷漠。
她失望极了。
她知道,圣旨以下,即便此事谋成,也改变不了北狄和亲之事。
但她受痛三分,必然要他疼上七分。
可惜,平儿那个死丫头竟然临阵叛变,代替林桑爬上了昭帝的床,坏了她的好事!
“皇兄,你敢说,你从未对这个医女动过心思?”
“朕看你心智失常,已是疯癫了。”
昭帝一掌拍在扶手上,怒道:“是朕一再纵容,才使你无君无兄,竟然敢算计到朕的头上来了!”
玉真坐于雪地,雪花簌簌落在她发顶肩头,她直直看着昭帝,心中不由感叹天家无情。
这是她一母同胞的皇兄。
当年父皇去世,他少年登基,处处如履薄冰。
是她这个妹妹陪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可他竟如此狠心,要将她出嫁北狄。
以她的终身幸福,换得他给予北狄的那点不值一提的恩典。
“皇兄,你何曾对我有过半分仁慈?”
她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后宫那些美人,哪个不是裴樱的替代品?”
“如今你眼前有这么一位与她有七分相像之人,我不信你不动心!”
“妹妹只是在为兄分忧,想着将她送给皇兄,好叫皇兄心宽慰一二,不再夜夜难眠。”
徐鹤安心头一惊。
几乎是下意识,抬眼看向一侧垂眸敛目的林桑。
先皇后裴樱他并未见过。
近些年来,这个名字在宫中已经渐渐成为一种忌讳。
饶是如此,徐鹤安也曾偶尔听下人议论过裴樱的美貌。
赞叹之余,又说起裴家出美人,裴太师的几个儿子也生得极漂亮,换身衣裳便可雌雄不辨。
那么,裴姝也应是极美的。
乐嫦虽眉目温婉,有小家碧玉之姿,却算不得什么倾国倾城,容颜绝姝。
他凝着林桑,心底慢慢泛起一个念头。
一个自乐嫦死后,便盘桓在他心头久久难消的疑惑及猜测。
他还记得沈永那句话
——你希望她是裴姝,还是章书瑶。
自欺欺人般,他一遍遍劝说自己,暗嫌自己疑心病太重,生生将那股子怪异之感压了下去。
可事到如今,那个念头如泉眼般,无法扼制的汹汹上涌。
林桑不知徐鹤安心下的百转千回。
垂眸静静听着长公主与昭帝争执,最后昭帝愤然而起,一巴掌将她重重掴倒在地。
随后,听到昭帝唤她,“章家小女,此事是玉真无德,险些将朕置于不义之地,朕定会重重处罚于她,不叫你平白受此一难。”
林桑捻着裙摆跪地,俯身一礼。
“陛下,小女虽不知何处得罪长公主殿下,才遭今日祸事,却也曾听闻,长公主殿下即将为国远嫁北狄。”
“一来小女的确未有损伤,二来和亲乃两国之大事,长公主殿下倾一人之身换两国百姓安宁,小女心生钦佩。”
“身为西陵臣民,小女不愿追究,也请陛下万不可因小女一人之事,而耽误两国邦交。”
玉真毕竟是长公主,是昭帝的亲妹妹。
即便昭帝处置,又会如何处置?
难不成舍得将玉真长公主凌迟处死?
左右不过是挨几板子,最后还是要去往北狄和亲。
她毕竟没有损伤,与其抓着不放,倒不如退一步,博得昭帝对她生一丝歉意。
上位者可以低头。
若觉得天子低头,便可肆无忌惮提出要求,那才是蠢不可及。
“章家小女如此识大体,倒叫朕觉得惭愧。”
昭帝明显没想处置玉真,挥手命海长兴将人带下去,出嫁之前不得出秋华宫半步。
“朕明日便下旨擢你进太医院,十日后入宫赴任,夜色夜深,你且出宫好生歇息。”
昭帝又命海长兴传轿辇,送林桑出宫。
林桑谢过恩,自徐鹤安身侧,拖着愈发麻木的腿缓步下阶。
他垂着眼睫,目不斜视,直至林桑登上轿辇离去,也未朝那个方向再看一眼。
抬辇的宫人脚步稳健。
风寒雪急,拂动轿帘。
林桑拢了拢氅衣,将半张脸没入衣襟。
十日。
她在心中默默算着日子,这段时间,足够她为三哥和七月诊治了。
转念又想到一件事。
她既要入宫做太医,便不可日日出宫。
万和堂那边没什么问题,另外聘一位年长些的大夫坐馆即可。
可三哥那边该如何是好?
她想了又想,决定为三哥寻一个稳妥之处。
指腹触过氅衣柔软的绒毛,她蓦然想起景王来。
景王在燕山守陵,那地方人烟罕至,又远离京都,倒是个绝佳的匿身之所。
只是眼下她并不知景王是敌是友,还会不会再帮她。
甚至当年他出手相帮时,她根本不知他的真实身份。
思绪紊乱间,听得轿外一声轻唤。
“姑娘,到了,您脚下慢着些。”
宫人压低轿辇,林桑弯身走出,意识到自己并未带银两给他们买酒喝,只能恭身道谢。
几位宫人连连道不敢,掉头回去。
六月远远便在门外看到林桑,待她走近,急色道:“姑娘可出来了,方才瞧着众人都已离去,姑娘却迟迟不见人影,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
这里是宫城,即便她心急如焚,凭借一人之力也无法闯过这道宫门。
六月没法子,只能在门口等着。
幸好如今看到姑娘安然无恙的回来。
林桑拍拍她的手,“回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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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鹤安出宫后去了趟兵马司,再回到府中,已是二更天。
书房中没有燃烛,黑黢黢一片。
他坐在书案后,靠着椅背,侧眸望着窗外雪光。
良久,他深深叹出一口气。
当酒意散去,当时的冲动与发泄都显得不堪回忆。
最开始在品月楼,他惊艳于她的仙姿玉色,沉溺于男女欢情,简单且粗暴的感受体温相|融带来的愉|悦。
不知从何时起,她的一颦一笑开始牵动他的心房。
与此同时,他开始生出奢望,不满足于她的人属于他,还想要她的心也属于他。
他想要真心换真心。
在这段原本他属于上位者的关系中,放下倨傲与清高,屈膝与她平视,只为博美人一笑。
他从不觉得这样有何不好。
甚至很乐意将她捧在手心。
她那样娇软的一个人,一滴泪,便可轻易让他的心房溃不成军。
他甘愿俯首称臣。
可时至今日,才蓦然发觉,他竟是如此卑微。
徐鹤安喉结重重滚动,哑声唤华阳进来,吩咐道:“派人去一趟林桑故乡,查一查她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