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下船也不合适,只能将这些衣着露骨的风尘女子都赶出去。
徐鹤安微微抬手。
几名花娘齐齐行礼,鱼贯而出。
“有酒无曲,甚是无趣。”沈永看向上首,笑道:“总督大人以为如何?”
“早就准备好了。”
徐鹤安拍拍手掌。
一名女子脚步轻盈移至屏风后。
香纱曳地,铜炉生香,模糊的光影中,依稀可见女子曼妙的身影,正低眉抚琴。
徐鹤安倚回软榻上,勾勾手指。
两侧穿着轻纱薄衫的女子弓腰上前,跪在两侧拿把扇子轻轻给他扇风。
“随意坐。”他道。
大伙都见怪不怪,各自寻了位置。
林桑淡淡瞥他一眼。
随后挑了张末尾的食案坐下,王若苓就坐在她右手边。
徐鹤安坐在上首的主位,能够睥睨堂下所有人的神情,包括她眸底的淡漠。
“这琴声......”顾景初屏息认真聆听,随即拍掌道:“此等神音,竟是红叶阁的花魁妙音娘子?”
燕照轻轻‘啧啧’两声,“不愧是顾三公子,耳朵就是厉害。”
他是个音痴,弹琴和弹棉花对他来说大差不差。
沈永轻轻挥动手中折扇,眼尾余光瞥到一抹水青色身影,不由得侧眸望去。
他虽非京都人士,却也在京十余年之久。
这位年轻女子眉眼迤逦,似曾相识。
他微微侧身,问坐在身侧的燕照:“不知那位姑娘是哪家大人的千金?”
未等顾景初开口,王若苓抢先回道:“沈大人,这是我今日新结交的朋友,城中万和堂的林大夫。”
万和堂的大夫?
沈永微微蹙眉,看向林桑道:“在下冒昧,姑娘可是京都人士?”
林桑瞳仁微动,摇摇头,“并非。”
“那我们可曾在何处见过?”
手指缓缓攥紧裙角,林桑回过头,冲他从容一笑,“小女身为大夫,时常在城中各处走动,或许曾与大人有过一面之缘而不自知。”
难道真的是这样?
沈永若有所思。
林大夫这般超凡之姿,即便匆匆见过一面,应该也会留下印象。
——想来便是因此觉得眼熟。
随即,他又侧眸看了一眼燕照,见少年神色自若地饮酒,心下明白几分。
近几日,燕照没少往万和堂跑。
甚至还为了万和堂,去惠民药局寻了趟麻烦。
原来,都是为着这位容貌清绝的女大夫。
见他不再追问,林桑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
她当年七岁离京,随外祖父学医数年,回京时又恰好遇上裴府出事,仓惶出逃。
因此,京中认识她的人并不多。
但难免会有疏漏。
一曲毕,女子绕出屏风行礼。
她身着红色薄纱裙,一双白皙细长的腿轻轻勾着,若隐若现,弯腰行礼时手指好似柔嫩无骨,眼波流转间是连女人都无法抵抗的风情万种。
“适才,顾三公子夸你来着。”燕照打了个酒嗝,“说你琴弹得好,是神音。”
楚妙音朝顾景初屈膝,微笑道:“顾三公子谬赞,奴身处风尘,一介靡靡之音,实当不得一个神字。”
声音轻柔,连在场女子都听得骨头发酥。
“妙音娘子无需妄自菲薄,音无贵贱。”顾景初起身,双手高举酒杯,“今日有幸听姑娘一曲,不虚此行!”
说罢,少年仰头一饮而尽。
顾云梦瘪瘪嘴,心中不甚情愿。
什么妙音娘子,不过是一个以色侍人的伶人,三哥却对她这般礼敬有加。
若被父亲知晓,定不会轻饶于他!
徐鹤安突然开口:“过来。”
王若苓与顾云梦相视一眼,两相揣度之际,楚妙音笑了笑,向顾景初行礼后,扭动腰肢走向软榻,动作熟稔地靠在男子怀里。
顾云梦:“……”
——表哥他竟然!?
一袭红衣的女子背贴在男子胸膛,纤白如玉的手指捏起酒盅,递至他唇边,“大人,可愿饮尽此杯?”
“你递来的,便是毒药也甘愿。”
徐鹤安若有似无地瞟向旁侧,见林桑目不斜视地夹菜饮酒,狭长的眸底墨色翻涌,唇间却漾开一抹极其宠溺的笑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顾云梦身子倚向王若苓,一手掩唇低声道:“早就听说,表哥对一位花魁娘子一掷千金,香云庄的衣裳、三春晓的钗整箱整箱的送,本以为流言无稽,不曾想果真如此。”
王若苓看着倚在男子怀中的红色娇影,眸底闪过些许落寞。
“妙音娘子曾进宫献曲,被陛下亲赞‘世无其二’,生得又这般可人,难怪徐大哥会喜欢。”
说到最后,脸上的笑意已挂不住。
她们说话声音虽小,林桑仍旧一字不落地听完了。
捏着酒盏的手指微微用力。
她借口要去更衣,出了船舱,到三楼露台上透透气。
霞色落尽,暮色沉沉。
苍穹之上仅剩几朵残墨,昭示着适才短暂的绮丽。
船尾亮起了灯笼,红色的光晕倒映在水中,被涌动的水波冲散。
脑海中浮现出妙音娘子的容颜,林桑嗤笑出声,眸底闪过一抹讥诮。
世无其二吗?
是因为...那个唯一能超越她之人,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林桑自小学着饮酒,自认酒量还不错,但这船上的酒后劲十足,加上吹了吹风,此刻脑子昏沉的厉害。
“乐嫦。”林桑倚坐在栏边,将下巴抵在杆上,“我有些头晕,你去帮我寻碗解酒汤来。”
“你喝醉了?”乐嫦看了看四周,“可你一人在这儿,我不太放心。”
林桑双眸微阖,一手抚着额间,“这船上把守的人很多,不会有事。”
乐嫦心道,反正也是徐鹤安的船,她去去就来,应该不会有事。
脚步声逐渐走远。
今日天未亮便起身前往桃花峰,身心俱疲,加上此刻酒意正浓,林桑一时有些昏昏欲睡。
连有人走至身侧都毫无察觉。
徐鹤安微微躬身,距离极近地打量着她的眉眼,指腹在她卷而翘的睫毛上轻轻掠过。
林桑猛地睁眼。
他盯着她,近在咫尺的眸底漾着浅浅笑意。
他在高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