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重新启程。
林桑阖着双眼,精神恹恹地靠着车壁,连呼吸都显得清浅无力。
她胃口不好,晨间只用了两口白粥,六月从食盒中取出两块糕点,用帕子捧着递到她面前。
“姑娘,离下一个镇子还有些距离,您今晨也没怎么吃东西,要不然用些糕点垫垫肚子?”
林桑抬起眼皮,不愿驳六月的好意,接过糕点咬了两口,又放回食盒里。
六月暗自叹气,看在眼里急在心底。
姑娘病着没有胃口,若能有口热汤是再好不过。
可偏生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连口热茶都尚且费力,更甭提什么热汤了。
实在也是没法子。
林桑靠着车壁时睡时醒,又走了大半日,队伍在湖边停下休整。
六月拎着水袋去河边打水,远远瞧见华阳高挽着裤腿,凝神聚气地站在湖中。
他眸光骤然一闪,手中三尺青锋化作鱼叉,闪电般直直便刺入水中。
剑锋再起时,一条银鳞大鱼正扑腾着挂在剑身上,鱼尾拍打得水花四溅。
“小样,还抓不到你了!”
华阳拇指蹭了蹭鼻尖,回首对上六月目瞪口呆的视线,眉尾倨傲地一扬。
“来人,接着!”
华阳将鱼丢给岸边的侍卫,又转过身去继续抓鱼。
岸边炊烟袅袅。
伙夫手法娴熟地刮鳞去脏,刀锋翻飞间,鱼肉已片成薄片落入滚水中。
六月打了水回来不久,华阳便端着氤氲着袅袅热气的青瓷碗走来。
“我家主子知晓林大夫胃口不佳,特命小的抓鱼熬汤,味道虽比不上醉江月,好歹能补充些气力。”
六月接过鱼汤,微微颔首,“多谢。”
林桑听到二人对话,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六月撩帘入内,将瓷碗端近一些,“姑娘,这鱼汤闻着可鲜了,用一些吧?”
“姑娘大半日就吃了半口糕点,这样下去身子如何能恢复?”
青瓷碗中的鱼汤泛着淡淡奶白色,飘着厚薄适中的鱼肉片。
林桑摇了摇头,“我实在没什么胃口。”
六月想了想,柔声劝道:“姑娘本就病着,再不吃些东西如何能痊愈?眼瞧着就快要到南洲,姑娘这副样子连自己都顾不得,如何诊病救人?”
林桑沉默片刻,伸手接过鱼汤。
六月说得没错。
待到南州还有一场硬仗,还需尽快恢复体力。
林桑捏着鼻子,像喝药一般囫囵灌下去,汤水刚至喉咙又泛起阵阵恶心。
她强忍着不适,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水,死死掐着指尖才没吐出来。
外面忽地传来一阵喧哗声。
林桑捂着胸口,撩开窗幔朝外望去。
前方不远处,衣衫褴褛的一群难民正与官兵推搡,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男人,正与华阳胡搅蛮缠。
还有个几个枯瘦老者跪在地上磕头,额头沾满黄土。
离得有些远,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按理说,她们这支队伍由身着黑甲的官兵护送,人多势众,寻常人避之不及,有谁会故意来找不痛快?
林桑命六月下去看看。
六月很快去而复返,眼圈有些发红,“都是一些往京城逃难的灾民,见咱们这边阵仗大,想讨要些吃食,可……”
“徐大人刚刚下令,将他们赶走了。”
六月是南州人,也曾受过这样的颠沛流离,与这些灾民感同身受。
徐大人平日里瞧着性子冷,但她一直认为他面冷心热,没想到竟连几个饼子都不肯分给他们。
实在是太过铁石心肠。
林桑将窗幔挑开一道缝,哄乱的人群已经散开,华阳翻身上马,亲自将那群灾民赶远一点。
“姑娘,难道在当官之人的眼中,百姓的生死真的不值一提吗?”
六月怔怔看着她,像在明知故问,希望林桑能说出不一样的答案。
林桑明白六月心中症结所在,轻声解释道:“咱们离南州还有一半路程,赈灾粮还在后头, 越往南走,灾民也会越来越多。”
“今日有三五十人,明日就有三五百人,若今日一时心软给了,往后又该如何?”
“不给,也是情理之中。”
话虽如此,但六月心中仍觉得不舒服。
“我知道,南州是你的家乡,你也曾受过这样的苦,难免会感同身受。”
林桑轻轻握住六月冰凉的手指,继续道:“自古助人先审己,咱们的粮食未必能撑到南州,何况如今正值秋季,他们继续北上,沿路野菜野果也足够他们果腹,待赈灾粮跟过来,一切都会好转。”
六月沉默半晌,喉头滚动了几下,终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队伍继续前行,徐鹤安时常遣华阳送来热汤热饭,自己却始终与她的马车保持距离。
林桑偶尔下车透气,也能察觉到一道深沉的视线追随着她的身影。
他始终避免在众人面前与她交谈,仿佛在刻意维持某种疏离。
林桑不由觉得好笑,却也明白他的苦心。
她终究是个未出阁的女子,传言再不堪,也抵不过亲眼所见。
在他看来,那日他抱她入驿馆,不过是因为她高烧昏迷的权宜之计,众人不会说什么,也不敢议论什么。
可若路上时时与她亲密无间,说说笑笑,反倒平添口舌。
这般避嫌,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罢了。
可见人再聪慧,终究难逃当局者迷。
在马车上过了中秋节之后,队伍进入南州地界。
林桑的身子渐渐好转,眼前的景象却愈发荒凉。
本该层林尽染的秋日山野,此刻竟寸草不生,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中如同枯骨,连最苦涩的野菜都被摘得干干净净。
进入南州后,众人都变得谨慎起来。
轻易不再下马车,也不与当地任何人打交道。
林桑将乐嫦缝制的口布拿出来,分给华阳一部分,日日佩戴,以防不慎感染。
天色彻底黑透时,终于抵达他们此行的终点——流云镇。
当地知府卓邵早已带人候在府衙外,个个都用厚实的面巾严严实实地遮住口鼻。
见着驾马走在最前头的俊隽青年,他猜测此人便是徐鹤安,忙不迭上前行礼。
“下官流云镇知府卓邵,见过徐都督。”
徐鹤安翻身下马,右手握着马鞭,虚虚一抬,“卓大人不必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