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桑瞥了眼她手里的药碗,眉心微蹙,“这药是?”
“白老先生见姑娘昏迷不醒,自请为您诊脉,这药是按他开的方子熬制。”
六月一边回话,一边将药碗搁在床边的小凳上。
林桑垂眸,盯着碗中浓黑的药汁。
六月见她盯着药愣神,心道虽然白守义看起来像个好人,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姑娘要不要检查一下,看这药有没有什么问题?”
有没有下毒是一方面,许多药草药性相克,若不慎服下,亦有丧命之险。
林桑听出六月话中深意,轻轻摇了摇头,“不必了,他老人家的造诣自然在我之上。”
语气虽然平静,但她心中却隐隐有些担忧。
她倒不怕白守义投毒。
只是不知他诊出了什么,又对徐鹤安说了什么。
她瞟一眼坐在榻旁的青年,见他神色自若,未有任何异常,又转过头询问六月,“白老先生可有说什么?”
六月正准备回话,徐鹤安率先开口道:“白老先生说你近日车马劳顿,偶感风寒。”
他端起药碗,修长的手指捏着白玉羹勺,在浓黑的药汁中缓缓搅动,轻轻吹散热气,一股子酸涩味扑鼻而来。
“趁热喝了这碗药,将寒气发出来就好。”
林桑眼睫低垂,心中盘算着日后再私下问六月,不动声色地接过药碗,仰首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她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她随手将药碗搁回小凳上,刚转过身,一颗蜜饯便抵上唇瓣。
男人的指尖带着初秋的微凉,不容拒绝地将蜜饯塞至她口中。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绽开,稍稍冲淡了口腔残留的苦涩,她微微一怔,旋即笑了笑,“我不怕苦。”
从记事开始,她就整日与各种汤药打交道,见着大夫那张脸就哭,见着嬷嬷端来汤药就四处躲藏。
后来她跟着外祖父学习医术,要亲尝百草。
久而久之,便习惯了那股子冲鼻的酸涩味。
徐鹤安的目光如月色般笼罩着她,“你不怕苦,是我见不得你吃苦。”
其实他很想将她送回京城。
要找个人来代替她不难,难的是他了解她。
她绝不会同意回去。
两人相处的时间越久,他越能看到她柔弱的外表下,藏着的是执拗且坚韧的灵魂。
她认定之事,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也绝不会退缩半步。
他的情话很动听,可林桑实在没精神揣摩这话中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药力上涌,她很快又沉沉睡了过去。
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在裴府的回廊中奔跑。
裴府仿佛被一片血海覆盖,脚下踩着的也是鲜红的血液,溅起的血花落在她雪白的裙裾,仿若枝头红梅不堪积雪,点点滴滴落在莹白雪地里。
“没时间了!”
那个裹在玄色斗篷里的人看不清容貌,声音低沉浑厚,中气十足,应是经年习武之人。
他怀中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孩,看起来不过四五个月大,嘹亮的哭声划破夜空。
一向爱洁的母亲跪在血污里,全然不顾广袖已被浸湿,声如泣血,“可他们该怎么办?我的儿子们怎么办?”
“难道要我自己去逃命,让他们留下来等死吗?”
那人声音依旧冷漠,不带丝毫温度,“我家主子能力有限,若夫人再不考虑清楚,便只能和他们一起死!”
裴姝没注意脚下台阶,一个踉跄险些摔下去。
裴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响惊动。
她转过头,廊下风灯残破,摇摇晃晃的碎裂光影中站着一道人影。
“母亲——”
裴姝仍旧心有余悸。
她才刚入京便被一伙不知身份的人掳走,本以为遇到了歹人,没曾想对方却七拐八绕,将她安全送至裴府巷子里的后门。
“母亲这是在做什么?”裴姝急忙上前,搀扶裴夫人的手臂,“女儿扶您起来!”
裴夫人涣散的目光逐渐聚焦,看清女儿面容的瞬间,一把将她推倒在地,“我不是派人送信给你,让你不要回来吗!?”
“你为何如此不听话!”
裴姝跌坐在地,用力摇头,顷刻间泪落如珠,“萋萋岂是贪生怕死之人?裴家有难,却要我逍遥一方?萋萋做不到!”
“啪——”
母亲扬手甩给她一记耳光。
裴姝捂着发烫的脸颊,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
“你走!你现在就走!”
裴夫人的声音支离破碎,染血广袖翻飞,犹如垂死蝶翼,“你马上带着启儿离开,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
“你父亲自你离京那日起,便为你铺好了后路,往后世上再无太师幺女裴姝,只有农户之女林桑!”
裴姝眸光愕然,直愣愣的盯着母亲。
这几年随外祖父习医,是父亲特意安排,她才一直用林桑这个名字与身份。
本以为父亲是怕有人对她不利,没曾想……
原来早在几年前,父亲便想到会有今日,提前为她留了退路!
裴姝怔怔地摇头,泪珠顺着下颌一颗颗坠落,“不!即便是死,萋萋也要与母亲和兄长们在一处!我不走!”
忽地一阵夜风吹过。
竹林沙沙作响。
母亲突然攥住她单薄的肩膀,十指用力,几乎要嵌入她的骨血。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近在咫尺,泪水滚烫,“就当娘求你...”
裴夫人将女儿拥在怀里,仿佛用尽全身力气。
恨不能像当初怀胎九月,将女儿重新揉进她的骨血里。
只有这样她才不会牵肠挂肚,担心她的萋萋往后无人护着,会不会被人欺负,会不会吃不饱饭,能不能好好活下去!
“萋萋,娘求你了……”
“走吧,永远永远……都不要回头!”
走吧......
永远不要回头!
一缕晨光穿过窗棂,洒落在青灰色的帐幔。
林桑缓缓睁开双眼。
纤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泪珠。
她盯着帐顶,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母亲,萋萋不会回头!
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亦绝不回头!
一场秋雨过后,空气愈发寒意沁骨。
众人在驿馆门外集合。
徐鹤安坐于马上,看见林桑踏着晨露自院内缓步而出。
这一场病后,她更显清减,下巴愈发尖削,素白披风裹着伶仃身影,像枝头欲坠未坠的霜叶。
她扶着六月的手登上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