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葬礼,变成了两个人的悲歌。
秦汉和苏慕的故事,在尚文宇和董若惜的身上复现了。
尚若临站在满目缟素的尚家庭院中央,脑海里忽然回荡起之前循环里,姑姑尚文馨对他父亲尚文宇的评价——
……
“小临,你和你那个死去的父亲一样,都是‘至情至性’的蠢货。这种性格,对于普通人而言,或许是美德,但对于一个豪门继承人,却是致命的软肋,是取死之道!”
……
正午的阳光炙烤着大地。
尚家庭院里,白幡飘动如招魂之手,哭声高低起伏,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尚若临就站在这张网的中央,阳光烤着他的黑西装,热量却一丝也透不进皮肤。
他只觉得冷。
上一世,父亲尚文宇的死是为了一次次重启与董若惜的循环,最后一次是因为不知道“循环有限制次数”而戛然离世。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没有任何征兆,外界只当是自杀了。
可这一次不一样。
他亲眼看到了。
就在父亲的书房里,地毯被血浸透,洇开一朵巨大而丑陋的花。
父亲倒在那片血泊中央,遗书上面只有两行字,字迹因失血而颤抖,却力透纸背。
一行给母亲——若惜,我来陪你。
一行给他——儿子,爸爸不该打你,对不起。
尚若临闭上眼,那潦草的字迹和刺目的血色,就在他脑海里反复上演。
父亲不是一个好人,但从某种角度来说,却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与父亲。
他用生命去追随爱人,又在最后一刻,记得回头跟儿子道歉。
这份认知,比循环本身的残酷更让他心痛。
尚若临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无比虚假。
那些穿着孝服、哭天抢地的亲戚,脸上挂着程式化的悲伤,又有几分是真情?
尚若临面无表情,转身,穿过人群。
没人拦他,也没人敢看他。
世界上极少有人在同一天同时失去父亲和母亲。
更何况,这已经是尚若临第二次经历一切。
他像一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幽灵,一步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门外,秋水静静地站着,没有跟进去,也没有离开。
时间在门外被拉得很长,长到那些嘈杂的哭声都变得模糊。
约莫二十分钟后,门开了。
尚若临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泪痕,眼神里也没有了先前的冰冷和茫然,只剩下一片沉静的虚空。
他走到秋水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拉住了她。
他的手很凉,秋水的手心却很暖。
他就这样拉着她,穿过满目缟素的庭院,穿过那些或惊诧或探究的目光,穿过尚家沉重的大门,将那座巨大的悲伤牢笼,远远甩在了身后。
秋水从没见过尚若临喝酒的样子,更没见过他喝醉。
在她眼里,尚若临是一台精密到极致的仪器,每一分每一秒都被规划得清清楚楚,时间是他最宝贵的资源。
可现在,这个本该争分夺秒的人,却坐在一家街边小酒馆里,一杯接一杯地灌着最烈的酒。
循环还剩下大半天,足够做很多事,但他选择在这里挥霍。
酒馆里人声鼎沸,混杂着交谈声和饭菜香,与之前尚家老宅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尚若临喝得很快,也很沉默,像是在执行某个任务。
秋水就坐在他对面,安静地陪着他,没有劝,也没有问。
她知道,有些痛苦,清醒着是熬不下去的。
酒过三巡,尚若临那双总是清明锐利的眼睛,终于染上了一层迷蒙的雾气。
他忽然抬起酒杯,对着空气,像是对一个看不见的酒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为‘至情至性’的蠢货们……”他轻声说,然后一饮而尽,“干杯。”
酒液辛辣,滚过喉咙,像是在烧灼他的五脏六腑。
***
很久以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秋水偶然提起了这一天。
她问尚若临,那天在房间里的二十分钟,他到底做了什么,又怎么敢堂而皇之地离开了尚家老宅,撇下丧礼上的一切。
尚若临靠在躺椅上,看着天边的云,沉默了许久。
他说,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体验。
当他关上门,回到那个承载了他少年时代所有记忆的房间时,他看到的不是空荡荡的陈设,而是三年前的自己。
他去到暗格房间,唤醒了沉睡的自己,把一切告诉了他。
那是一场跨越时空的诡异对话。
三年后的尚若临和三年前的尚若临。
他将这三年来所有的经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死亡和别离,那些冰冷的数据,那些温热的鲜血,董若惜的死,父亲隐瞒的罪恶与决绝的殉情……所有的一切,全部告诉了三年前的自己。
没有惊恐,也没有不信。
那一刻,三年前的尚若临读懂了三年后的他为何会站在那里,懂得了未来的每一步将要付出的代价。
而三年后的尚若临,也终于原谅了三年前的自己。原谅了他的天真,他的偏执,和他不够成熟的心。
他们本就是一体。
一个人的起点,一个人的终局。
过去与未来达成了和解。
尚若临说完,轻轻握住秋水的手,低声道:“所以,走出那个房间的时候,我替我们两个,一起原谅了父亲,也原谅了……我们自己。”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又将重新开始。
有一种爱,叫做放手。
(第6次循环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