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跟着尚若临冲进主楼时,楼道里已经有了纷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
她甚至来不及喘匀气,就被一股浓重的悲伤气息迎面撞倒。
董若惜走了。
没有医疗仪器的蜂鸣,没有挣扎的痕迹,只是安详地躺在床上,仿佛睡着了一般。
那张脸上再无血色,唇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解脱般的弧度。
尚文宇就跪在床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地伏着。
他死死攥着妻子一只已经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爬满泪痕和鼻涕的脸上,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嗬嗬的悲鸣,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却再也哭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尚若临的脚步停在了门口,视野里只有床上的母亲和床边的父亲。
那个刚刚打了他一巴掌,咆哮着不能对妻子说出真相的男人,此刻狼狈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秋水知道,尚文宇终究还是坦白了。
否则,系统不会判定他“真心悔过”。
那一声撕心裂肺的“若惜”,不是发现妻子离世的惊叫,而是坦白之后,眼睁睁看着爱人咽下最后一口气的绝望嘶吼。
秋水走到尚若临身边,看着他因震惊和悲痛而微微颤抖的背影,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把系统提示复述了一遍。
“若临,……系统说,解救成功了。”
成功了?
他脸上的悲戚骤然加深,一种更尖锐、更荒谬的痛苦攫住了他。
他忽然觉得自己彻头彻尾地错了。
所谓的循环解救,所谓的让父亲悔过,意义何在?
就是为了让母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看清丈夫几十年的谎言和背叛?让她在极致的痛苦和怨恨中离去?
甚至……因为这迟来的真相,气得连本来的生命长度都缩短了半天?
这就是他想要的“解救成功”吗?
他宁愿不要。
他宁愿母亲像从前一样,被蒙在鼓里,在那个由谎言编织的温暖假象里,平静地走到最后。
一时间,尚家笼罩在一片素缟之中。
其实早在几天前,后事就已经在悄悄准备了。
这看似未雨绸缪的安排,此刻看来,更像是一场心照不怡的告别。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没想到会如此惨烈。
天快亮的时候,尚老在家人的搀扶下,拄着拐杖来了。
他苍老的脸上满是风霜,看着灵堂里一夜之间仿佛老了二十岁的儿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心。
“文宇,你跟我回去休息一下。”尚老的声音沙哑而威严。
他知道,尚文宇已经不眠不休陪伴重病的妻子好几天了。
接下来,董若惜的葬礼还需要尚文宇来主持大局,他不能看着儿子如此消沉。
但尚文宇像是没听见,依旧一动不动地守在灵柩旁边,双眼空洞地盯着妻子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董若惜,笑得温婉恬静,一如当年。
管家上前,小声劝道:“先生,您这样不吃不喝不休息,身体会垮的。”
尚文宇的眼珠动了动,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只是转过头,在人群里寻找着尚若临的身影。
“若临,”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说完,他踉踉跄跄地朝着书房走去,背影萧索又决绝。
众人面面相觑。
尚老最终沉重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示意尚若临跟过去。
书房里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隔绝了清晨微弱的天光,一室昏暗。
尚文宇没有坐,只是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像一尊沉默的剪影。
尚若临走进去,反手关上了门,将外面的一切喧嚣隔绝。
父子二人,在黑暗中对峙。
许久,尚文宇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第一,董若英是我害死的。”
没有前因后果,没有情绪铺垫,就是一句最直接、最赤裸的陈述。
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罪状。
尚若临的心猛地一沉。
即便早已知道真相,可亲耳从父亲口中听到这句毫无辩解的承认,这冲击感还是撼动了他。
尚文宇没有给儿子质问的机会,紧接着说了第二句。
“第二,我爱你妈妈。我对她的爱,和对你舅舅董若英的愧疚无关。”
这句话铿锵有力,问心无愧。
他是在向儿子陈述事实,也是又一次回顾了自己和妻子的感情。
尚若临的嘴唇动了动,胸腔里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
他想问,既然爱,为何要欺骗?
然而,尚文宇的第三句话,彻底击碎了他所有想说的话。
“第三,我死后,要和你妈妈葬在一起。”
说完这三句话,尚文宇便彻底沉默了。
整个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沉重到几乎停滞的呼吸声。
尚若临怔在原地。
他听懂了父亲话里的潜台词。
那不是商量,是通知。
是一种交代后事的决绝。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他想开口劝慰,想说别让尚文宇重蹈覆辙,再做傻事,想说母亲肯定不希望看到他这样。
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那些复杂激荡的情绪,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凭什么劝?
他有什么资格,去劝一个刚刚承认的杀人凶手,一个欺骗了母亲一辈子的男人,好好活下去?
最终,尚若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他需要去主持母亲的白事,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做。
他只能暂时将这个摇摇欲坠的父亲,留在书房的那片黑暗里。
或许,等他处理完手头的一切,等他心里的怒火平息一些,他还能找到合适的言语,去拉父亲一把。
他只能如此希望。
天蒙蒙亮时,宾客陆续前来吊唁。
尚若临一身黑衣,面容憔悴地站在灵堂前,机械地躬身回礼。
他的思绪有些飘忽,书房里父亲那三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秋水一直安静地陪在他身边,帮他应付着一些场面上的事。
她看着尚若临那张失魂落魄的脸,心里也跟着沉甸甸的。
一整个上午,尚文宇都没有出现。
天刚亮时,尚若临让管家去书房请了一次,尚文宇没开门,说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大家虽然担忧,但也都能理解。
丧妻之痛,总需要时间来消化。
一直到临近午饭时间,管家算着时间,想着总不能让先生一直饿着,便亲自端了些清淡的粥品,去敲书房的门。
“先生,开开门,多少吃一点吧。”
无人应答。
管家又敲了敲,声音大了一些:“先生?”
里面依旧死一般寂静。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管家脸色一变,开始用力拍门。
“先生!先生您在里面吗?您应一声啊!”
灵堂里的尚若临听到了动静,心里咯噔一下,那股被他强行压下去的寒意再次席卷全身。
他顾不上眼前的宾客,拨开人群就朝书房的方向冲了过去。
书房的门被反锁了。
“找钥匙!快!”尚若临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几个人合力将门撞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药味,扑面而来。
尚文宇倒在了落地窗前,就是几个小时前和尚若临说话时站立的位置。
只是,他脚下的那块昂贵的手工羊毛地毯,已经被染成了深红色。
他的手腕上,一道狰狞的伤口翻卷着,血已经流干了。
旁边的小几上,还放着一个空了的安眠药瓶。
他走得没有一丝犹豫。
在他身前的书桌上,摊开着一张纸,上面是用血写下的两行字。
“若惜,我来陪你了。”
“儿子,爸爸不该打你,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