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三抱着脑袋哎哟哎哟叫唤,就是不肯开口,
哪怕鼻青脸肿。
那帮家伙傻眼了,
想不到瞧不上眼的家伙,却很能扛事。
要是拳脚再厉害点出了人命,
线索就断了。
那到时候,韩薪不会饶过他们。
到底是客阿大,头顶生疮,脚底流脓,
想到了办法!
他捡起地上的草药包,乐呵呵走过来。
“魏三,
听说你蛮孝顺的,如果爷们在这些草药里加几味佐料,派人给你娘送过去。
她要是喝了,
你猜会怎么样?”
“姓客的,你这狗娘养的,要打要杀冲我来,
拿家人要挟我,算什么爷们。
我家人若是出事,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客阿大很得意,
咧嘴笑笑,
他抓住了魏三的软肋,假意吩咐旁边手下:
“你去街上买包耗子药过来,掺合掺合,给他娘送去,就会魏三有点事,要晚上才回来。”
“姓客的,我操你祖宗!”
客阿大毫不动怒,难得的镇静,
等待魏三开口服软。
半柱香后,门外脚步声响起,有人回来了,
接着,
又听到了窸窸窣窣打开纸包的声响。
魏三挣扎几下,大口喘气:
“你们不能这样,我说,我说……”
乌鸦山位于兰陵县东北,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
它的得名并非是山势形似乌鸦,
而是乌鸦喜欢成群聚集于此。
或许是此地盛产桑葚,也或许是山色黑漆漆的,
适合乌鸦栖息。
说来也巧,
铁矿的发现并非官府勘探的结果,而是由附近的村民首先发现,
原本还以为是黑炭,
结果丢到炉膛里之后流出了液体,
后来被村口的老铁匠得知,才知道是铁矿,
于是让村民报官。
官府还没有动作,消息却不胫而走,
先是附近的村民头目盗采,
接着是邻近的郡县,甚至出现了女真人的影子。
在经过两个多月的疯狂盗采之后,
才有人报告官府。
得知消息,从郡守到县令无不欢欣鼓舞。
境内发现宝贝,将会带来一连串的收益。
铁矿石的买卖,
开采的,
贩运的,
经营的,
大量人员的聚集,吃喝拉撒都要花钱。
可以预见,
官府的收入将呈直线上涨,官吏的腰包很快就会鼓起来,
好日子指日可待。
上天真是眷顾兰陵,
乌鸦山一带山脉纵横,幅员辽阔,
东邻海州郡,西邻济县,北靠女真国。
但是铁矿就像长了眼睛似的,就恰恰生在兰陵地界上,
上天掉馅饼。
但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很快,官府就开始头疼了。
中州人有个传统:
看不得别人家发财,
所以,
得知兰陵有宝贝,个个瞪着血红的眼睛,
都想吃上一口,踏上一脚。
非法盗采的人为了地盘打得头破血流,
哪天要是不发生几桩命案,
官府都不相信。
各方势力交错,鱼龙混杂,导致那一带的治安状况急剧下降。
官差根本不够用,
剩下的权力真空,就会被黑恶势力或者江湖力量填补。
长刀会就敏锐的抓住了有利时机,
在那里逐渐站稳脚跟。
要是仅仅治安那点事,官府还能应付得过来,
真正令他们头疼的是,
打铁矿石主意的还有很多权贵高官,
有高高在上的京官,
有手握兵权的将领,
无论哪个他们都得罪不起。
比如,大将军白世仁。
关键是,
兰陵的官员们屁股也不干净,守着咸鱼不偷腥的猫,
怎么可能?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为百姓造福当然应该,应该挂在嘴上,
顺便为自己造福也情有可原,
这一点,他们落到了实处。
而且,
那么大的铁矿,维护起来蛮不容易,
劳心劳力,殚精竭虑,顺手牵羊拿点回报,
没什么大不了。
正是在此种精神的指导下,损公肥私在所难免。
官吏们贪污的方法有很多,
通常有两种。
一是篡改账目,压低开采数量,甚至瞒报而不入库。
比如,
开采了五百石,就以三百石入库,
乌鸦山又不会说话,开口告诉朝廷说出真相。
正如海滨城,
晒多少盐,海水又不会说话。
另一种就是放任甚至纵容民间盗采,
然后他们突然出击,罚没铁矿石,但是并不充公,
而是揣入他们的腰包。
吊诡的是,
他们并不重责盗采之人,通常都是罚钱放人。
罚得很轻,
盗采之人不当回事,继续盗采,
官吏们适时再继续出击。
但是,
双方都适可而止,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通常是盗采两次会被抓住一次。
结果是官匪双赢,大家都有饭吃。
此种手法称之为养鱼式执法,是狗官们最拿手的好戏。
当然,
中州的官个个是人精,
他们还谙熟钓鱼式执法,宰鱼式执法……
南云秋虽初来乌鸦山,却宛如故地重游,
立马就想到了熟悉的画面。
山脚下也有棚户区,比海滨城的更简陋些。
也有很多青壮劳力,为了生计来出卖廉价的苦力,
和张九四那帮盐工差不多。
而且,
这里也像个独立的小社会,
有官兵,有百姓,有帮派,有盗贼,自成一体,
玩着猫捉老鼠,老鼠给猫当三陪的游戏。
“干什么的,闪开!”
官差厉声吆喝旁边挑担的年轻人。
“回官爷,我是卖吃的,本分人。”
“本分人?”
官差明显不相信,掀开筐子,
里面都是香喷喷的大白面馒头,
伸手拿一个尝尝,啃了两口就扔掉了。
另一个筐里则是热气腾腾的菜汤,里面几乎看不见油花,
官差满脸的嫌弃,
训斥道:
“看到那道沟没有?除了矿工,任何人不得跨越,否则以盗采论。”
“看到了,官爷放心。”
来了三天,
南云秋和幼蓉装扮成卖吃的兄妹俩,
打起做小买卖的幌子,才能四处转悠,
打听消息。
他没有加入长刀会,黎九公当然不会让他知道长刀会更多的秘密,
比如营地在哪。
作为曾声名显赫的江湖组织,一定会有相对固定且安全的落脚之处。
南云秋估摸着,
总坛离乌鸦山应该不算远,
因为黎山兄弟俩每天都能早早就赶过来,而且身上没有多少汗迹。
当然,
长刀会的成员,除了黎山兄弟,没有其他人见过南云秋,
南云秋也不认识其他人,
相互都保持着距离。
四个人分成两拨,以做买卖为掩护,
暗中查访,
寻找女真人的影子,
却没有听到白世仁要来巡视的风声。
南云秋焦急的等待鱼儿出现,
而他却不知,在白世仁眼中,
他才是鱼儿!
……
魏三被抓当天,河防大营大将军府邸,
白喜把酒杯斟满,
白世仁吧唧一口饮下,喉咙火辣辣的,
灼热的流线入喉入腹,痛并舒服着。
主仆二人不见外,围着小方桌喝酒吃菜。
据白喜暗中观察,
尚德最近举动没有异常,
他本想再去镖局打探,被白世仁拦住。
尚德只要不和南云秋有联系,
其他都不用管。
毕竟对他有拥戴之功,他不想因别的事情怀疑对方,
如果尚德察觉,
面子上也过不去。
而且,
尚德在大营里威望不低,影响力不容小觑。
可惜,
白世仁并不知道,尚德通过镖局暗中在和谁联系。
如果知道真相,肯定会魂飞魄散!
“白喜,你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吗?”
“奴才听说过,
说老太爷是买卖途中遭遇山匪,被割了脑袋,货也被抢走,
天杀的山匪!
老爷怎么会提起这段伤心事?”
白世仁咽了口酒,
愤愤道:
“那帮该杀的不是寻常的山匪,他们是长刀会。”
“什么?老太爷怎么会得罪长刀会的?
那帮人穷凶极恶,吃人不吐骨头。”
想起近三十年前的往事,白世仁伤痛莫名。
那时,
淮泗流民起义风起云涌,大金政权节节败退,
战乱时机,物价飞涨,粮食更是粒米难求。
他爹从中州连买带抢搞了几大车米,
偷偷摸摸卖给大金军队,
本指望大赚一笔,结果在中途被长刀会劫杀。
砍了脑袋不说,还扣以卖国殃民的帽子。
折了老本,死了主心骨,
从此穷困潦倒,
白家羞于那顶见不得人的帽子,
故而不敢声张,
白世仁一气之下放弃诗书,落草为寇,
凭着胸中的墨水,还有深邃的心思,
逐渐坐上山寨二当家的位置。
后来遇到南万钧征剿,
他便杀了大当家接受招安,靠出卖整个山寨而立下大功。
南万钧见其机敏,有学问,便纳入麾下,
当做心腹培养提携,
他又肯努力,会动脑子,继而一步步做大。
直至成为河防大营二号人物。
有一回,
南万钧得罪朝廷大人物,被诬陷下狱半年。
其间,他暂代大将军之职。
没想到,
一把手和二把手之间竟然有天壤之别,
尝到了主将宝座的权力和威风,就像着了魔似的沉醉其中。
南万钧获释后官复原职,
他恋恋不舍,告别主将宝座,
如割肉一样的疼痛。
后来的很多天,
他每天做着同样的梦,梦中自己还是大将军。
要是南万钧的冤屈无法洗脱,禁锢终身,
或者被砍了脑袋,
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