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拿出了年轻时那般混不吝的样子。他指了一圈我们,对国庆和彩笺说,要是这样论咱们早晚挨批,在座的各位有根正苗红的吗。
清清正揉着彩笺被捏红的胳膊,还想护短儿,但听到这话也没了言语。
满堂倒是一反常态地发了火,上次我见他发脾气,还是他砍石上健太脑袋的时候。他指着国庆说:
“今儿个我把话撂这儿,有谁想学牛先生的儿孙不认亲爹的,趁早说!不用你们跟老子划清界限,我先断绝关系,免得影响了你们的前途!”
吓得两个孩子大气不敢喘一声,刚学会走路的李世济也吓得一个踉跄,冷伶赶紧把他抱走了。
大人们缄默了一分钟,孩子们惴惴不安地认了错,说不该惹我们生气。
北海和福子都叹了口气,文茵与冷伶露出对亡者的怜悯。
两个孩子终究是不明白,福子气的是什么,北海急的是什么。
他们急的是两个孩子就像懵懂的羔羊跟着人们人云亦云,气的是两个无辜者淹没时代的浪潮下,我们却无动于衷。
我想说“当众人高声说话时,覆盖了理智的呼喊,真理也只能悄悄地躲在桌下”,但我又沉默了,何为是,何为非?最终我不置一词。
“满堂先带孩子们离开吧。”北海叹一口气,把满堂和几位女同志都支开。
屋里只留下我和南山、北海,还有福子,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
“明二哥快要动身去巴黎,行李都收拾好了吧?”北海问我说。
我答复说:“明早就走,本来想拉着南山一起去。但他死活不愿意,因为这事儿跟我闹了好几天的别扭。”
“一大把年纪了,去那么远干嘛?”南山嘟囔着,他自己不愿意去,也舍不得我离开。
“胡闹!”北海说。
“就是嘛……”南山开始数落老年人坐渡轮远渡重洋的风险,万一坐飞机掉下来了呢,千好万好不如在家好。
北海剜了南山一眼,“我说的是沈楠沈南山,你胡闹!”
他接着像以前那般有理有据地分析形势,并指出南山纨绔作风迟早惹祸,就一锤定音地说:“正好麟鸿也被派遣到驻巴黎贸易联络处工作,你们一起去,彼此也有个照应。”
“都一把年纪了,你非得把我往外赶干嘛!”关键时刻,南山又犯起拧劲,“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没有错干嘛要往外躲?再说了,我一走,你和文茵嫂子他们咋办?要不要跟我划清界限!”
“走走走,赶紧走。我们不用您操心。”北海一拍桌子,沉着脸色说,“你不在我眼前气我,我还能多活几年!”
“您嫌我烦就早说,别找借口!”南山气得扭头正对着我,我看到他眼里闪现的泪光,委屈得像个孩子似的,让人心疼。
“你们兄弟俩都是好意,有话好商量,别呛人!”我在这头捋顺南山的毛,福子在那头劝北海,这兄弟俩的火才压下去。
我明白南山不愿意远离故国和亲人离别,北海放心不下他,但也担心他继续在国内迟早会出事,所以把他往外赶的心情。可是,这兄弟俩都很在乎对方,就是不能坐下来好好沟通。
那是我和南山赴巴黎的前一晚,大家闹得很不愉快。
次日临行前,南山特意陪我去大哥的墓前祭拜。
墓碑上“明公讳卿,字长卿,生于一九零零年……卒于一九四五……子明钧立……”的字迹已然斑驳,想到黑白照片上笑容如故的兄长,我眼眶一酸。
长兄如父,他死时未至五旬,头发漆黑,而早已满头白发的我远远超过了大哥的年龄。
现在我祭奠他,感觉自己不像是弟弟祭拜兄长,倒像是一位老人探望早夭的年轻人。
南山见我悲痛,他轻轻地扶起我,走向了暮年离乡远行之路……
*
在巴黎的前几年,我和南山寓居在巴黎大学经济学院给外来教授学生安排的宿舍。
那是一栋位于木樨街不远的三层公寓楼。距离贸易联络处很近,很方便麟鸿来看望我们。
“哎,你发现没有?”某天,南山悄悄地对我咬耳朵,“小宋那闺女对我侄子有意思,每次麟鸿一过来给我们送东西,小宋一准拿着论文找你指导。”
“您才看出来啊?”我笑话他说,“是你宝贝侄子先动的心,他天天给我打电话问我有没有课,就是想知道小宋在不在。”
小宋本名叫宋雁回,是我从国内带来进修的研究生,宋晖之女,也是宋春和先生的孙女,现在是我的助教。她长得白净秀气,言谈举止有一种书卷气,一双柳叶眼有着类似于安文茵的娴静睿智。
沈麟鸿那副少年老成的沉稳气度,活脱脱是个翻倍的小沈桉,和宋雁回站到一起,甚是相配。
促成他们两个喜结良缘,我没少从中润雨细无声地制造有利条件。
“你咋不告诉我一声。”南山对我抱怨道。
我笑着说他每天都不知道在哪里溜达,我一下班他倒是按时按点接我回公寓,正好和宋雁回、麟鸿交往的时间岔开。
而且他忙着赶时髦去酒吧里和一帮年轻人谈天说地,哪里会注意这些儿女情长。
南山对自己降低侦查敏锐度而长呼短叹:
“真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啊!我曾是地下交通员,想当年肯定一早就看出他们的小动作了……”
我心说,得了吧,北海在你眼皮子下潜伏那么久,你被一直蒙在鼓里,麟鸿就是升级版的沈桉二代,我能指望你发现什么。
南山对待感情老是后知后觉,但在麟鸿与宋雁回的婚礼上,他拉了一下我的手臂,示意我去看被同事围观的新郎新娘。我回头发现南山浅棕色桃花眸中闪现艳羡,他感慨说:
“当年你第一次留学时候,我要是跟你一起去,就像他们这般年纪吧?寸金难买寸光阴,还是年轻好!”
“现在也不晚。”我攥着他的手说。
我为东风,尔为纸鸢,愿同君直上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