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历悄无声息地翻过了最后一页,2006年,在冬日清冽的空气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一月的望归岛,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时节。海风如同浸透了冰水的鞭子,抽打着一切裸露在外的物体,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都显得沉闷而厚重。
天空总是阴沉着脸,吝啬于洒下些许阳光,整个世界仿佛被包裹在一片灰蓝色的、静止的寒冷之中。
然而,在这片外在的凛冽之下,望归岛的别墅内部,却涌动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格外用心和温暖的暗流。
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每个人之间传递,因为那个对他们而言意义非凡的日子——1月16日,白玛的生日——即将到来。
周舟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坐立不安,偷偷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写写画画,列出各种礼物和庆祝活动的想法,连每日的签到都带着前所未有的虔诚和强烈的祈愿,希望能获得一些能让阿妈更加开心的东西。
黑瞎子不再整天嚷嚷着要出去“找乐子”,而是常常一个人钻进工作间,里面传来打磨木头的沙沙声,神情是少有的专注。解雨臣翻阅古籍和现代杂志的频率更高了,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特别的内容。
连张起灵待在藏书阁的时间也变长了,他有时会对着一些关于民俗和传统祈福仪式的书籍出神,或者默默擦拭着某些看起来颇具年头的、或许与白玛故乡相关的旧物。
生日当天清晨,周舟几乎是第一个醒来。他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出乎意料地,连续阴霾了多日的天空,竟然放晴了!
东方的海平面上,朝霞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渲染出瑰丽的橙红、金粉与淡紫色,将纯净的海水也染上了一层暖意。
阳光虽然薄弱,却顽强地穿透云层,洒在覆盖着薄霜的庭院里,闪烁着钻石般细碎的光芒。
“是个好天气……”周舟喃喃道,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安心和喜悦。
当白玛如同往常一样,在自己生物钟的呼唤下悠然转醒时,感觉身体轻盈而舒泰,精神也格外清明,没有任何不适。
她习惯性地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被朝霞点燃的海天一色,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平静温和的微笑,那笑容如同初升的阳光,温暖而纯粹。
她像往常一样整理好床铺,洗漱完毕,当她推开卧室门,步入客厅时,脚步不由得顿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巨大的感动所淹没。
客厅被精心地装饰过,但并不夸张喧闹。墙上,用【节日氛围灯笼】投射出柔和的、不断缓缓流转的“福寿安康”字样,周围环绕着吉祥的云纹和仙鹤图案,光影效果既喜庆又雅致。
餐桌上,铺着洁白的蕾丝桌布,中央摆放着一个巨大的、足足有三层的水果蛋糕。蛋糕胚是用灵泉空间出产的灵稻米粉和禽蛋制作的,口感绵软细腻,奶油雪白。
上面精心点缀着空间里那些如同宝石般的各色浆果——红艳艳的草莓、蓝汪汪的蓝莓、金灿灿的奇异果,还有几片薄荷嫩叶,显得既丰盛又清新。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中央摆放的那件礼物——一架做工极其精美、木质温润透着光泽的七弦古筝。
筝首雕刻着简约流畅的缠枝莲纹,琴弦在透过窗户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阿妈,生日快乐!”周舟第一个从旁边跳出来,手里捧着一个他自己用采集来的五彩鸟羽、洁白贝壳和小巧海螺精心串成的风铃,风一吹,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希望阿妈每天都开心,像风铃的声音一样清脆!”
黑瞎子紧接着上前,送上了一个看起来朴实无华的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他亲手打磨的按摩工具,有不同形状的刮痧板、按摩锥,木质细腻光滑,边角圆润,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和时间。“伯母,平时累了就用这个敲打敲打,疏通经络,舒坦!”
解雨臣的礼物是一个古朴的锦盒。里面是一本他亲自用毛笔小楷誊抄的诗集,选录的都是些意境优美、恬淡闲适的山水田园诗。
每一页还配上了他亲手绘制的、风格清雅的插画——或是疏梅映月,或是青竹临水,与诗境相得益彰,笔墨间尽显心意与功力。
张起灵最后一个走上前,他没有用盒子,只是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块鸡蛋大小、天然形成的玉石。
玉石质地温润如凝脂,颜色是暖白色,最奇妙的是,玉石内部天然的纹理,竟然清晰地勾勒出了一个阴阳太极图的图案,浑然天成,蕴含着一种古朴的平衡与和谐之美。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玉石轻轻放在白玛手中。
最后,大家的目光都投向那架古筝。解雨臣代表大家开口,声音温和:“伯母,这是我们一起为您选的。记得您提起过,年轻时曾抚过琴。往后闲暇,或许可以弹奏一曲,怡情养性。”
白玛看着眼前这些凝聚了孩子们深深爱意的礼物,听着他们真挚的祝福,眼眶瞬间就湿润了,视线变得模糊。
她逐一抚摸着风铃、按摩工具、诗集、太极玉石,最后目光落在古筝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幸福:“你们这些孩子……真是……真是有心了……谢谢,谢谢你们……阿妈……阿妈太高兴了……”
她挨个拥抱了孩子们,在张起灵和周舟的额头上,留下了格外轻柔而绵长的吻。
生日宴席极其丰盛,满满一桌子菜,都是白玛平日里最喜欢吃的口味。清蒸的海鱼鲜嫩无比,炖得恰到好处的灵泉鸡汤金黄浓郁,清爽的时蔬小炒,软糯的八宝饭……
大家不停地给白玛夹菜,她也都笑着一一品尝,胃口看起来很好,脸上始终带着愉悦的红晕。
她甚至难得地小酌了一杯用空间果子酿造的、度数很低的甜酒,眼神更加明亮温暖。席间,大家说着各种趣事,回忆着岛上生活的点滴,笑声不断,气氛温馨而热烈。
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在白玛自己的提议下,大家来到了灵泉空间那片新开辟的温泉区。
氤氲的热气驱散了所有冬日的寒意,温泉池周围那些奇特的水晶兰在光线下闪烁着梦幻的光芒,香息草散发出令人心旷神怡的清淡香气。一家人浸泡在温暖的泉水中,感受着那份由内而外的舒坦与放松。
白玛靠在池边光滑的暖石上,闭着眼睛,脸上带着极度安宁和享受的神情,仿佛要将这温暖的触感、这清新的气息、这身边孩子们低语的陪伴声,都深深地吸纳进自己的身体里、灵魂里。
泡完温泉,浑身舒泰,精神焕发。回到别墅客厅,在白玛带着些许怀念和跃跃欲试的默许下,解雨臣细心地将那架古筝调试到最佳状态,周舟则用【环境音律生成器】播放起一段轻柔舒缓的、带有古意的背景伴奏。
白玛走到筝前,缓缓坐下,伸出手,指尖有些生疏地、带着一丝微颤,轻轻抚上那冰凉的琴弦。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回忆,在寻找那份久远的感觉。
起初,指尖流泻出的音调有些滞涩、断续,甚至偶尔有杂音。但很快,一种源自肌肉记忆和心灵感应的熟悉感逐渐回归。
一段悠远、宁静而略带苍凉的旋律,开始从她指尖下流淌而出,如同雪山之巅融化的清泉,初时细微,继而潺潺,带着岁月的沉淀、过往的回忆与此刻的通透释然,在温暖的客厅里缓缓回荡,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她弹奏的,是一首流传在她故乡、常用于祈福与寄托思念的古老曲子。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或坐或站,屏息凝神。黑瞎子收起了嬉笑,眼神里带着敬意;解雨臣目光柔和,沉浸在乐曲的意境之中;周舟靠在张起灵身边,睁大了眼睛,仿佛能从这琴声里听到阿妈走过的漫长岁月。
张起灵站在稍远些的阴影里,身姿依旧挺拔,目光却牢牢锁在母亲专注而平和的侧脸上,那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孺慕,有敬爱,有深深的不舍,还有一丝仿佛洞悉了什么的、沉重的哀伤。他知道,这琴声,是告别,也是祝福。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仿佛不愿散去。白玛缓缓放下手,指尖还轻轻搭在琴弦上。
她抬起头,微笑着看向围坐在身边的每一个孩子,目光如同最柔和的月光,逐一细细拂过他们的脸庞,黑瞎子的不羁,解雨臣的清俊,周舟的灵动。
最后,在她亲生儿子那沉默却承载了太多的面容上,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那目光中蕴含的温柔、骄傲、牵挂与毫无保留的爱,浓烈得令人心颤。
“今天,我很高兴。”她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满足,“真的,非常高兴。有你们在身边,阿妈这一生,再也没有任何遗憾了。”
她的笑容,是那样的温暖而圆满,仿佛凝聚了一生所有的幸福光景。
傍晚,大家没有再进行什么特别的活动,只是像无数个平凡的夜晚一样,聚在温暖的客厅里。壁炉中的火焰燃烧得正旺,松木的清香弥漫在空中。
白玛坐在她最喜欢的那张靠窗的扶手椅上,身上盖着周舟之前给她织的那条柔软的羊毛毯。
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并没有多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黑瞎子和周舟为了一个棋局争论不休,看着解雨臣和张起灵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脸上始终带着那种无比温和、无比满足的、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悲欢离合的平静微笑。
夜深了,互道晚安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临。白玛站起身,再次一一拥抱了孩子们,她的拥抱温暖而有力。
在张起灵和周舟的额头上,她又一次留下了那轻柔如羽毛般的吻,带着无尽的眷恋与祝福。
“晚安,我的孩子们。”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仿佛带着某种永恒的韵律。
第二天清晨,阳光依旧如期而至,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周舟像往常一样,怀着雀跃的心情,想去叫白玛阿妈起床,品尝他特意早起和黑瞎子一起准备的、她最喜欢的早餐。他轻轻推开房门,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的气息。
白玛依旧安静地躺在床上,姿态安详,面容平和得如同熟睡,嘴角甚至还隐约噙着一丝那夜未曾散去的、满足而温柔的微笑。窗外的阳光照在她银白的发丝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
只是,她再也没有醒来。
没有病痛的折磨,没有临终的嘱托与眼泪,她就这样,在睡梦之中,安详地、平静地,如同完成了最后心愿的旅人,踏上了她等待已久的、与爱人重逢的归途。
屋内,似乎还隐约残留着她昨日弹奏的那首祈福古曲的淡淡余韵,以及那无处不在的、她倾尽一生留下的、深沉而温暖的爱。
(第30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