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液入腹,黑瞎子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洪流在体内炸开。那并非疼痛,而是一种极致的冰与火的交织、撕裂与重塑的碰撞。
清凉如月华与温煦如阳光的两种能量,如同两条桀骜不驯的巨龙,沿着他闭塞已久的眼部经络疯狂冲撞、涤荡,所过之处,是多年沉疴被强行剥离的酸涩肿胀,以及新生脉络被艰难开拓的尖锐刺痛。
他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额头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整个人几乎要蜷缩起来。张起灵扶住他肩膀的手臂稳定如山,提供了最坚实的依靠。周舟紧张得连呼吸都几乎凝滞,死死“盯”着黑瞎子的反应。
解雨臣神色凝重,快速取出银针,手法如电,刺入黑瞎子头颈部的几个穴位,辅助疏导那过于霸道的药力,沉声道:“忍住!这是药力在冲开淤塞,重塑眼络,过程必然痛苦!”
黑瞎子牙关紧咬,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瞬间浸湿了衣襟。墨镜早已被他扯下扔到一旁,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剧烈地转动,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激烈战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层蒙蔽了他大半辈子的、挥之不去的阴翳,正在被那两股精纯而强大的力量一点点撕碎、消融。
这个过程不知持续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就在黑瞎子感觉自己的意志快要被那无尽的酸胀刺痛磨灭时,那冰火交织的洪流终于渐渐平息,转化为一股温和而持续的暖流,如同春日的阳光,缓缓滋养着那双刚刚经历过“风暴”的眼睛。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与清明感。
他试探着,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最初是一片模糊的光晕,仿佛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世界。但随着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聚焦……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水洗过的画卷,一点点变得清晰、锐利、色彩分明!
他首先看到的,是近在咫尺的张起灵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带着不容错辨关切的脸。那张脸的轮廓,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比他以往任何一次“感知”都要清晰百倍!他甚至能看到对方睫毛投下的细微阴影。
他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视线转向一旁小小的,紧张得小脸都快皱成一团的周舟。又看向不远处虽然疲惫但眼神欣慰的解雨臣,看到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他的目光急不可耐地扫视着周围——不再是以往那种依赖超常听力和感知构建出的、缺乏细节和色彩的“世界”。他看到了制药室光滑石壁上的天然纹理,看到了玉制器具温润的光泽,看到了空气中漂浮的、被光线照亮的细微尘埃……
色彩!如此鲜活、如此饱满的色彩!是他记忆中早已模糊,甚至以为再也无法真正“看见”的色彩!
“我……我看见了……”黑瞎子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抬起自己的手,仔细地看着掌心的纹路,看着指尖的细微磨损,仿佛第一次认识这双陪伴了自己几十年的手,“真的……看见了……”
一切都那么清晰!色彩饱满,轮廓分明,不再是透过墨镜看到的、蒙着一层灰调的景象,而是真真切切、纤毫毕现的清晰世界!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心脏,让他一时间竟有些语无伦次:“哑巴!小花!小周舟!我看见了!妈的……这树是绿的!天是蓝的!老子的手原来长这样!”
他激动地一把抱住身旁的张起灵,用力拍打着他的后背,声音哽咽:“谢了,兄弟!”
张起灵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推开,只是抬手,略显生涩地回拍了一下他的背。
解雨臣看着黑瞎子那几乎要喜极而泣的样子,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了由衷的、轻松的笑容:“恭喜,黑爷。”
周舟更是高兴地直接在那片区域“蹦”了起来,虽然旁人看来只是空气不自然地波动,但那欢欣鼓舞的情绪清晰地传递给了每个人。“太好了!黑爷!太好了!”
喜悦的气氛弥漫在空间之中。困扰黑瞎子多年的痼疾,终于在这一碗汇聚了奇珍与心血的药汤下,烟消云散。
然而,就在这满心欢庆的时刻,谁也没有注意到,或者说,除了周舟,谁也无法如此清晰地感知到——在静养区内,那沉睡多年的白玛,一直平稳悠长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紊乱了一瞬。她那放在身侧、常年不动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勾住了铺在身下的柔软布料。一直萦绕在她周身的、那种深沉的“沉睡”气息,仿佛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周舟的全部注意力都沉浸在黑瞎子复明的喜悦中,虽然感知到了静养区那一丝微弱到极致的波动,也只以为是空间内能量流转的正常变化,或是黑瞎子服药时散逸的药力带来的些许干扰,并未深想。
解雨臣开始详细记录黑瞎子服药后的各项反应和视觉恢复情况,为后续可能的研究积累数据。张起灵看着黑瞎子如同获得新生的孩童般,好奇地打量着空间里的一切,眼神柔和。黑瞎子则兴奋地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对着灵泉啧啧称奇,对着黑土地上的作物评头论足,仿佛要将过去错失的所有色彩和细节,一次性补回来。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出现。并非来自狂喜的黑瞎子,也非来自放松的众人,而是源自……静养区!
几乎是同一时间,周舟和张起灵猛地转头,目光瞬间投向同一个方向!
静养区内,一直静静沉睡的白玛,周身那平和了太久的生机,此刻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平静湖面,骤然掀起了剧烈的波澜!她胸前佩戴的【温魂玉】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温润白光,与身下床榻常年受灵泉气息滋养的木料产生共鸣,丝丝缕缕乳白色的光晕将她整个人温柔包裹。她一直平稳的呼吸,出现了明显的起伏,纤长睫毛剧烈颤动起来,仿佛在与某种沉重的束缚抗争。
“阿妈……”张启灵瞬速走到静养区低喃出声,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辨的、名为“紧张”和“期待”的情绪。
解雨臣和黑瞎子也立刻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常,狂喜瞬间被新的震惊取代,迅速围拢过来。
周舟立刻将空间内所有的能量都调动起来,温和地汇聚到静养区,同时用意念将之前播放的、白玛可能熟悉的舒缓音乐的音量调到最低,如同背景般轻轻环绕。
只见白玛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健康的红润,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剧烈颤抖起来,胸口起伏的幅度明显加大。她那被张起灵握住的手指,不再是微不可察的轻动,而是清晰地、用力地回握了一下!
在所有人紧张而期待的注视下,白玛紧闭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睑,颤动得越来越厉害。最终,在那能量涡流缓缓平息,【温魂玉】光芒内敛的刹那,她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与张起灵极为相似的、清澈而深邃的眸子。只是此刻,这双眼中带着长眠初醒的迷茫,以及对光线的些许不适。她的目光有些涣散,缓缓扫过周围陌生而充满生机的环境,最后,定格在了紧握着她手的、那张与她有着几分相似、却写满了紧张与难以置信的年轻脸庞上。
时间的流逝仿佛在她眼中凝固了一瞬。迷茫缓缓褪去,一种深植于血脉的、无法言喻的熟悉与亲近感,如同破土的春芽,悄然滋生。
她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微弱、干涩,却清晰无比的声音:
“……小官……?”
这一声呼唤,轻若蚊蚋,却如同惊雷,重重砸在张起灵的心上。他身体猛地一震,握着母亲的手不受控制地收紧,那双惯常冰冷的眼眸中,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震惊、狂喜、酸楚、难以置信……无数复杂的情绪最终汇聚成一片泛红的眼眶,和一声压抑了太久太久,带着颤音的回应:
“……阿妈。”
简单的两个字,跨越了漫长的时光与生死,终于在这一刻,真切地传递到了彼此的耳中。
黑瞎子张大了嘴巴,看着这母子相认的一幕,连自己眼睛恢复的狂喜都暂时抛到了脑后,只剩下由衷的感慨和高兴。
解雨臣静静地看着,眼中带着欣慰的笑意。周舟更是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用意念操控着空间里的光线,变得更加柔和温暖,将这片区域笼罩在温馨的氛围中。
白玛似乎耗尽了她苏醒之初的全部力气,在确认了儿子的存在后,眼神渐渐变得安心而疲惫,她反手握了握儿子的手,嘴角牵起一个极其微弱却真实的弧度,再次缓缓闭上了眼睛,陷入了平稳的、自然的沉睡之中。
但这一次,所有人都知道,这不再是那令人绝望的漫长沉眠,而是一次疲惫后的休憩。希望的曙光,不仅照亮了黑瞎子的世界,也终于照进了张起灵冰封已久的心田,带来了真正的破晓。
(第17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