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之地的喧嚣与暗流被远远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北方冬末初春山野的肃杀与寂静。寒风如同冰冷的刀子,刮过光秃秃的枝桠和裸露的岩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天空是一种沉郁的铅灰色,仿佛酝酿着一场春雪。
陆北辰、苏念棠和清风三人,沿着青松道长指示的、早已废弃多年的古道,沉默而迅速地行进着。脚下是破碎的石板和厚厚的枯枝败叶,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
陆北辰走在最前,他的感官提升到了极致,如同最警觉的头狼,不仅警惕着可能来自暗影阁的追兵,也提防着山野间天然的威胁——饥饿的野兽、隐蔽的陷阱或是突如其来的天气变化。他的背影宽阔,为身后的两人挡住了大部分凛冽的山风。
苏念棠走在中段,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步伐已经稳健了许多。体内那乳白色的新生能量如同温暖的泉眼,持续不断地流淌,滋养着她疲惫的筋骨和尚未完全恢复的元气。她一边行走,一边尝试着更精细地操控这股力量——将其凝聚在双眼,增强目力,看清远处模糊的山势;将其附于双耳,捕捉风中传来的细微声响。这种运用方式对她消耗不大,却极为实用。她发现,自己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脚下大地微弱的“气脉”流动。
清风走在最后,他年纪虽小,但身负玄门传承,在这荒山野岭中反而如鱼得水。他时而蹲下观察地面的痕迹和植被,时而抬头通过星位和山势修正方向。他手中那个古朴的罗盘指针微微颤动着,似乎不仅仅是指引方向,更在感应着周围环境中某种无形的“气”的变化。
“陆大哥,苏姐姐,前面有个山坳,背风,我们可以在那里稍作休息。”清风快走几步,低声说道。连续几个小时的急行军,对于刚刚苏醒的苏念棠来说,负担不小。
陆北辰看了看苏念棠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点了点头:“好,休息一刻钟。”
山坳里果然避风许多,甚至有一小片残雪未化。三人找了块背风的大石坐下,取出干粮和清水补充体力。
“按照这个速度,天亮前我们应该能抵达第一个接应点。”陆北辰摊开一张简陋的手绘地图,那是青松道长凭记忆勾勒的,“那里有一个废弃的山神庙,相对安全,可以让我们休整半天。”
苏念棠喝了一口水,感受着喉咙的干涩被滋润,目光却投向远处沉郁的群山:“暗影阁的人……会不会已经察觉我们离开了基地?”
“可能性很大。”陆北辰神色凝重,“基地的严防死守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血蝠使者’擅长追踪,我们虽然尽可能抹去了痕迹,但难保不会有疏漏。所以,我们必须尽快离开京畿范围,进入地形更复杂的山区。”
正说话间,一直低头摆弄罗盘的清风突然“咦”了一声,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陆北辰立刻警觉。
“罗盘指针……有些紊乱。”清风指着罗盘,只见那指针不再稳定指向南北,而是微微左右摇摆,仿佛受到了某种干扰,“这附近……可能有紊乱地气的天然迷阵,或者……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影响了磁场。”
玄门罗盘对能量场的变化极为敏感。陆北辰和苏念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
“能判断具体方向和距离吗?”苏念棠问道。
清风闭上眼睛,手指掐诀,口中念念有词,片刻后睁开眼,指向左前方一片更加茂密、光线幽暗的枯木林:“干扰源大概在那个方向,不超过两里。气息……很阴冷,带着怨念,不像是活物。”
不是活物?难道是……游魂野鬼,或者更麻烦的东西?
在这荒郊野岭,遇到这类超自然存在并不奇怪。若是平时,绕开便是。但他们现在时间紧迫,绕路可能会耽误行程,增加暴露的风险。
“我去探探路。”陆北辰站起身,握紧了腰间的军刺。对付这类东西,他的阳刚气血和煞气有时比道法更有效。
“我和你一起去。”苏念棠也站了起来,眼神坚定,“我的力量似乎对这类阴邪之物有克制作用,或许能帮上忙。”
陆北辰看着她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拗不过她,只能点头:“跟紧我,情况不对立刻后退。”
清风也道:“我也去,我的罗盘和符箓应该能派上用场。”
三人小心翼翼地朝着那片枯木林摸去。越靠近,空气中的温度似乎越低,一种莫名的压抑感笼罩下来,连风声都变得诡谲起来。
进入枯木林,光线愈发昏暗,扭曲的枝桠如同鬼爪般伸向天空。地上散落着一些野兽的枯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突然,走在前面的陆北辰猛地停下脚步,举手示意。只见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隐约漂浮着几团模糊的、人形的灰白色影子!它们没有实质的身体,如同扭曲的烟雾,发出无声的哀嚎,围绕着中心一棵焦黑的、仿佛被雷劈过的大树缓缓旋转,散发出浓烈的怨气和寒意!
“是地缚灵!”清风低呼一声,“看这怨气浓度,恐怕死了有些年头,而且死前遭受了极大的痛苦,怨念不散,被困在了这里。”
那些地缚灵似乎感受到了生人的气息,旋转的速度陡然加快,灰白色的影子变得凝实了一些,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陆北辰三人所在的方向!一股冰冷的、带着绝望和憎恨的精神冲击,如同潮水般向他们涌来!
陆北辰闷哼一声,只觉得头脑一阵刺痛,但他意志如铁,硬生生扛住了这股精神冲击,一步未退。清风则迅速掏出一张驱邪符,口中念咒,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金光护在身前,将那精神冲击抵消大半。
而苏念棠,在面对这股阴冷怨念冲击时,她体内那乳白色的新生能量仿佛受到了挑衅,自主地加速运转起来!一层淡薄却纯净的乳白色光晕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她身体表面!
那冰冷的精神冲击撞在这光晕上,竟如同冰雪遇到了烈阳,发出“嗤嗤”的细微声响,瞬间消融了大半!剩余的冲击对她几乎毫无影响!
不仅如此,苏念棠福至心灵,她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团更加明亮的乳白色光辉,对着那几团地缚灵,轻声喝道:“尘归尘,土归土,执念已深,何不归去?净!”
随着她话音落下,那团乳白色光辉如同拥有生命般飞了出去,在空中化作一片柔和的光雨,洒落在那些地缚灵和中心的焦黑大树上!
光雨所过之处,那浓烈的怨气和寒意如同被净化般迅速消散!那些扭曲的灰白色影子发出了最后一声解脱般的、无声的叹息,身影渐渐变淡,最终化作点点荧光,彻底消散在空气中。连那棵焦黑大树上的死寂气息,也仿佛被洗涤一空,虽然依旧枯槁,却不再令人感到阴森。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息之间。
清风目瞪口呆地看着苏念棠,喃喃道:“苏姐姐……你这‘净化’之力,也太……太厉害了吧!”他自忖就算动用更强的符法,也未必能如此轻描淡写、不留后患地超度这些积年老灵。
陆北辰也惊讶地看着苏念棠,他知道她恢复后力量不同以往,却没想到如此玄妙和强大。
苏念棠自己也有些意外,她看着自己的指尖,感受着那消耗了少许却迅速恢复的能量,心中对这股新生力量的认知更深了一层。它似乎对一切负面、污秽、混乱的能量,都有着天然的克制与净化之效。
解决了这个小插曲,罗盘的指针也恢复了正常。三人不敢耽搁,立刻离开了这片枯木林,继续赶路。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净化地缚灵、能量波动传开的刹那,远在数十里外,一处隐秘的山洞里,一个盘膝而坐、周身笼罩在黑袍中、身边盘旋着几只硕大血红蝙蝠的身影,猛地睁开了眼睛!那眼中,闪烁着如同毒蛇般的幽光!
“纯净的……星辰生命气息……还有一丝令人厌恶的净化之力……”黑袍人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发出沙哑难听的笑声,“果然……金蝉脱壳?呵呵……找到你们了!”
他身旁的一只血蝠立刻振翅飞起,融入了夜色之中。
危机,如同附骨之疽,已然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