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非下葬前一天晚上十点
市公安局大楼大部分窗口已经暗下,只有少数几个房间还亮着灯,其中之一便是市公安局办公室主任,陈锋的办公室。
房间内灯光明亮,文件柜整齐划一,红木办公桌上纤尘不染,一切都符合一个资深、严谨的办公室主任应有的格调。陈锋独自坐在桌前,电脑屏幕上,正在无声地播放一段视频。画面晃动,光线暧昧,但内容却惊心动魄——市公安局副局长王川,赤身裸体,精神亢奋,正用鼻孔贪婪地吸食着桌面上的一缕白色粉末,身边还有一个模糊但能辨认出是奚非的年轻女孩身影。
陈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震惊,也没有厌恶,仿佛在看一份普通的会议纪要。只有他微微眯起的双眼,和搭在鼠标上、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视频播放完毕,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冷静得近乎冷酷的脸。
他深吸了一口气,动作流畅地操作起来。首先,他将这段视频文件复制了三份,一份存入一个普通的办公U盘,一份加密后上传至某个私密的云端存储,最后一份,则转移到了一个外形古朴的金属U盘里。这个金属U盘,被他用钥匙打开了办公桌最底层一个带锁的抽屉,小心地放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这不是休息,而是在脑海中飞速地推演接下来的每一步棋。棋子是王川、是白明、是李可俊,甚至也包括他自己。棋盘,是整个边江市的权力格局。
几分钟后,他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他打开电脑上的文档处理系统,开始起草一份文件。他的打字速度很快,措辞精准,显然对此类文书工作驾轻就熟。
文件的标题是——《关于接到反映王川同志相关问题视频资料的情况呈报》。
在正文部分,他客观、冷静地描述了情况:“……今日,我局接到市民李可俊实名提交的视听资料一份,内容涉及我局副局长王川同志可能存在严重违纪违法行为……鉴于反映问题性质严重,且涉及我局主要领导,为严格履行程序,确保调查公正,根据相关规定,特将此情况紧急呈报……”
他刻意回避了“吸毒”、“嫖娼”等情绪化词汇,全程使用“可能存在违纪违法行为”、“视听资料反映情况”等中性、专业的表述,完全符合一个办公室主任严谨、克制的身份。
文件起草完毕,他将其打印出来,庄重地盖上了办公室的公章。然后,他拿起那个普通的办公U盘,将它与这份纸质文件一起,放入一个标准的机要文件袋中,用封条仔细封好。
接下来,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接通了机要室。
“我是陈锋。有一份绝密级紧急呈报,需要立刻通过机要通道,分别报送省公安厅纪律检查委员会、市委政法委,同时抄送省指导组驻边江办公室。对,立刻,专人专送,记录在案。”
放下电话,他轻轻吁了一口气。这步棋,叫做“程序正义”。他完美地履行了一个办公室主任在接到此类重磅举报后的所有规定动作,无可指责。此举不仅将王川的罪证直接捅到了能决定他命运的最高层面,也彻底断了王川可能在系统内部进行任何操作、压下此事的所有后路。王川在系统内的政治生命,在他封上文件袋的那一刻,实际上已经宣告终结。
办公室内重归寂静。陈锋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如同一条光的河流。他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机,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拨通了一个没有存储姓名,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对方没有说话。
陈锋用一种汇报工作的、略带恭敬的语气开口:“材料已经提交,指导组那边很快就会行动。”
电话那头传来淡淡的声音:“嗯,知道了。”
奚非下葬第三天晚上十一点半
王川拿起手机,再次尝试拨打白明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依然是那句冰冷的“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他又尝试拨打白明父亲的电话,结果依旧。
这种被刻意回避的感觉,让他心中的不安像野草般疯长。白家父子在这个关键时刻集体失声,意味着什么?是怕引火烧身,还是……他们已经做出了选择,而他王川,就是那个被选中的牺牲品?
奚非下葬第三天凌晨一点
白明刚刚听完郑彭关于“吴闵温已经清醒了”的汇报,他晃动着手中水晶杯里琥珀色的威士忌,脸上露出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
“我们的王大局长,看来是走到头了。”他轻抿一口酒,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那……吴闵温怎么处理?”郑彭又问。
“一条没用的狗而已。”白明语气淡漠,“把他‘准备好’,让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重点强调王川如何逼迫他介绍女孩、提供毒品,其他的,一概不知。然后,把他交给陈主任。现在开始,所有事情都要‘依法依规’。”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老板,我们接下来……”郑彭小心翼翼地问道。
“接下来?”白明微微一笑,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接下来,自然是拥护调查,配合政府工作。我们白氏集团,永远是边江市最守法的企业。”
“告诉下面所有人,最近都给我收敛点,谁要是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惹事,别怪我翻脸无情。”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补充道:“哦,对了,让我们在省报的笔杆子,可以开始动笔了。题目就叫……《忠诚卫士,边江市公安局扫黑除恶战线上的隐形功臣》,重点写写办公室工作的不易,写写某些同志多年来如何恪尽职守,在幕后为边江的平安稳定默默奉献。等合适的时机,这篇稿子要派上用场。”
郑彭立刻领会了意图:“明白了,老板。这是要树立典型,传递信号。”
“舆论的高地,我们不占领,别人就会占领。”白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一个倒下去,总要有一个新的形象立起来。这很合理,不是吗?”
他不仅要牺牲王川,还要趁着权力洗牌的时机,为自己这一方争取更有利的舆论和政治位置。至于那个即将被树立的“隐形功臣”是谁,他和郑彭都心照不宣。这一切的运作,都与几个小时前市公安局机要室发出的那份文件,形成了一种无声的、精准的同步。
清洗,已经开始了。而白明自己,则稳坐钓鱼台,优雅地扮演着一个被手下官员丑闻所累、却依然坚决拥护法律的企业家形象
奚非下葬第三天中午十一点
就在陈锋、白明、王川三方各自在权谋的泥潭中挣扎或起舞时,在平安湖酒店旁边的咖啡馆里,李可俊刚点好两杯拿铁。
他对面坐着的是苏怡,双手捧着杯子,试图驱散一些秋冬的寒意,也试图安抚李可俊焦躁的情绪。
“怡宝,这次真的不一样了。”他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激动几乎要满溢出来,“吴闵温亲口承认,是他把奚非献给了王川。更重要的是这个——”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曾经存放那个微型存储卡的口袋,虽然现在已经空了,“奚非拍下来的东西,王川在里面亲口承认自己是‘边江最大的保护伞’!铁证如山!”
他将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仿佛借助那点苦涩来压制翻腾的情绪。“陈锋给我发了信息说已经行动了,他会立刻按最严格的程序,直接上报给省指导组和更上面的部门。”他看向苏怡,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名为希望的光芒,“奚非的仇,终于……终于能报了,王川他完了!”
苏怡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灯光在她清秀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却也让那双眸子显得格外沉静,甚至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等李可俊说完,她才轻轻放下杯子,抬起眼,目光清澈而直接地看着他:“可俊,我为奚非感到欣慰,也为你感到高兴。但是,”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冷静,“你有没有想过,陈警官他……一个市局的办公室主任,在拿到能直接扳倒顶头上司、本市警界一号人物,他的反应是不是太……太果断了?而且他之前不还对你说要等机会吗,怎么突然就开始行动了?”
李可俊脸上的兴奋稍稍凝固:“果断?这的爆炸性证据后难道不对吗?面对这种罪恶,难道不应该立刻行动?”
“是应该行动。但按照正常的组织程序和人性考量,”苏怡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他的第一反应,难道不应该是震惊、犹豫,甚至是恐惧吗?王川是他的直接领导,掌握着他的仕途,背后可能还有更复杂的网络。陈主任如此毫不犹豫地、越级上报,这需要多大的决心和……底气?”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分析道:“这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他是个毫无私心、不计后果的正义使者。第二,”她凝视着李可俊的眼睛,“他早就知道王川必倒无疑,并且他背后有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在支持他、甚至是指示他这么做。这股力量,保证了他这么做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更强大的力量……”李可俊喃喃重复着,苏怡的话像一根细针,巧妙地刺入了他因激动而有些发热的头脑,释放出一股令人不安的寒气。他回想起陈锋接过存储卡时,那沉稳到几乎没有波澜的表情,当时他只以为是陈锋性格使然,现在想来,那更像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你的意思是……?”李可俊的声音干涩。
“我不知道。”苏怡摇摇头,“但我感觉,我们看到的,可能只是别人想让我们看到的结局。王川倒台,或许并非正义的胜利,而只是……权力的一次洗牌。”
苏怡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一层层剥开了事件表面那层“正义”的外衣,露出了里面残酷的权力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