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毅却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闲适淡去几分,换上了一丝凝重:“唉,身不由己啊。宫里的圣旨已经到了,命我即日启程回京复命,耽误不得。过几天,我和秦小子就得动身赶路了。”不过既然事情已经定下,我们几人尽量再拖延。
话音刚落,阁楼下方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守候在外的王二柱见众人谈完,当即领着几名心腹仆从,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拾级而上。青花瓷盘里,酱色浓郁的卤味、油光锃亮的烤羊腿、清鲜爽口的时蔬错落摆放,还有一壶温好的烈酒,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饭桌上,几人不再提结盟的机锋,只谈些军旅趣事、地方风物,推杯换盏间宾主尽欢,笑声顺着风飘向山下。
酒足饭饱,李宇文亲自领着众人下山。秦舒婷与白婉竹却留了下来,并肩站在阁楼顶层的露台上,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沉默蔓延开来。
山下,李宇文命王二柱引着赵毅等人避开王府正门,从后山一条隐蔽的小密道悄然离去。至于那条通往山体内部、藏着兵甲粮草与情报中枢的大密道,以及深处的秘密基地,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即便是再牢靠的盟友,也需留三分退路,这是他从微末中崛起,一路踏着血雨腥风悟来的道理。而王二柱这些心腹,早已与他绑在一条船上,他荣则众人荣,他损则众人亡,无需多言便能彼此托付。
山顶阁楼之上,风轻轻吹动秦舒婷的裙摆,她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白姐姐,真没想到,你我二人的命运,就这么被家族和李宇文强行定了下来。”
白婉竹侧头看她,脸上带着一抹温婉却坚定的笑意,轻声问道:“怎么?舒婷妹妹是不愿意?”
不等秦舒婷回答,她便继续说道:“我们生在世家大族,幼时便享尽了家族的庇护与旁人艳羡的地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旁人求而不得的荣华富贵,我们唾手可得。既然受了家族的恩惠,如今家族需要我们联姻以稳固势力,我们又怎能退缩?”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山下那座气势恢宏的镇北王府,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再说了,李宇文也并非良人。他说了,你我入府,他会以平妻之礼相待,不会委屈了我们。更何况,我们这般出身的女子,终归是要嫁人的。与其嫁给京城里那些只会斗鸡走狗、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倒不如选李宇文这样的人。你看他,从一个不知名的小山村走出来,年仅十八便凭赫赫军功封王,这份胆识与能力,放眼天下又有几人能及?”
秦舒婷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她并非不满李宇文,只是骤然接受被安排的命运,心中总有几分不甘。可白婉竹的话,却句句戳中要害——世家女子的婚姻,从来都身不由己,能遇到一个值得托付、并非草包的人,已是幸事。
“姐姐说得是,”秦舒婷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怅然渐渐散去,多了几分释然,“或许,这便是我们的宿命。”
白婉竹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变得悠远:“宿命或许既定,但日子是自己过的。李宇文如今根基未稳,正是用人之际,你我背后有秦、白两家支撑,入府后未必不能闯出一番天地。再说,我倒想看看,这位少年王爷,究竟能在这乱世之中,走出一条怎样的路来。”
就在这时,阁楼的楼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名侍女捧着两套锦盒走上前来,躬身道:“两位姑娘,这是王爷命人送来的,说是给二位的见面礼。”
秦舒婷与白婉竹对视一眼,各自打开锦盒。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两枚成色极佳的暖玉令牌,正面刻着“镇北”二字,背面分别刻着“秦”“白”标识,玉质温润,触手生暖。
“这是……”秦舒婷有些疑惑。
侍女解释道:“王爷说,持此令牌,可自由出入王府各处,除了核心密室,无需通报。往后府中之事,二位姑娘也可参与商议。”
白婉竹拿起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李宇文倒是懂得笼络人心。舒婷,看来我们往后的日子,不会太无趣了。”
秦舒婷望着令牌上的字迹,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她抬眼看向白婉竹,眼中多了几分坚定:“姐姐说得对,既来之,则安之。往后,你我姐妹同心,也好在这镇北王府站稳脚跟。”
夜色渐浓,镇北王府的庭院里点起了串珠似的宫灯,暖黄的光晕透过梧桐叶隙,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碎影。秘密基地下二层,李宇文处理完瓮中的虫卵出来后,径直往人工湖西侧的沁芳院走去——秦舒婷与白婉竹暂居于此,院中栽着两株新移来的桂树,晚风一吹,甜香便漫了满院。
他刚走到院门口,就见秦舒婷正蹲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小撮米,逗着几只啄食的斑鸠。她穿着月白色的襦裙,裙摆扫过阶前的青苔,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往日里眉宇间的几分怅然,此刻已淡得几乎看不见。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指尖的米洒了一地,斑鸠受惊扑棱棱飞走,她脸颊瞬间染上薄红,站起身来有些局促:“王、王爷怎么来了?”
李宇文放缓脚步,嘴角噙着笑:“刚忙完,过来看看你们住得还习惯吗。”他目光扫过庭院,瞥见白婉竹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灯光映在她纤长的指尖上,书页翻动间,有淡淡的墨香飘来。
白婉竹放下书卷起身见礼,神色温婉却不卑不亢:“劳王爷挂心,院中人照料得周全,一切都好。”
“不必拘礼。”李宇文摆摆手,走到廊下的石桌旁坐下,“夜里风凉,坐下来聊聊吧。”他转头对秦舒婷道,“方才看你逗鸟,倒是有闲情逸致。”
秦舒婷挨着白婉竹坐下,指尖还残留着米香,她小声道:“院里太静,这些斑鸠是日落之时飞来的,倒添了些生气。”
李宇文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巧的竹哨,递到她面前:“这个给你,往后它们再来,吹这个,就不会惊着了。”那竹哨雕成雀鸟形状,纹路细腻,是他午后得空亲手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