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回大地,栖霞山焕发出新的生机,嫩绿点缀着山峦。
书院内部,经过一冬的潜心耕耘,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研究与探讨,如同蛰伏一冬的种子,开始悄然冒出嫩芽,结出一些虽不惊人、却实实在在的果实。
这些果实,在周墨涵与安安有意识的引导下,以一种极其自然、近乎无意的方式,开始悄然流向外界,泛起微澜。
最先引起注意的,是慈善学堂内部使用的一种新的“简易复式记账法”。此法由秦观主导,几位精于算学的学子参与完善,旨在让学堂和工坊那日益复杂的收支账目更加清晰、不易出错。它摒弃了传统单式记账的繁琐,通过“借”、“贷”两类目分别记录,使得每一笔钱款的来龙去脉一目了然,核对起来事半功倍。此法先在内部试用,效果显着,连负责账目的老管事都连连称赞,说从未见过如此清爽明白的账法。
这方法不知怎的,被一位常来学堂送米粮、与赵启明相熟的商户瞧见了些许门道。那商户自家铺子账目混乱,常因数目不清与伙计、主顾发生龃龉,见状便好奇打听。赵启明得了安安默许,只含糊说是请教学问的先生们帮忙琢磨出来的“笨法子”,并未深言。那商户如获至宝,回去后依葫芦画瓢,竟也将自家那团乱麻般的账目理清了大半,心中感激不已,在与同行闲聊时,不免啧啧称奇,提及栖霞别院有“高人”能指点迷津。消息在小范围的商贾圈子里悄然传开,虽未引起轰动,却也让一些心思灵动之人,对那看似普通的慈善学堂,多了几分莫名的好奇。
另一项悄然产生影响的,则是对附近农户使用的耧车进行的一处微小改良。观稼轩的农学小组在观察本地春耕时,发现常用的耧车在播种时,下种量时多时少,不够均匀。几位学子在农学老秀才的指导下,反复琢磨试验,最终只是在耧车斗下方,增加了一个带有细密凹槽的调节拨片,便有效地控制了下种的速度与均匀度。他们将这改良后的耧车图纸,赠予了与学堂交好、时常来帮忙的几户乡民试用。效果立竿见影,播种又匀又省种。乡民们淳朴,只道是学堂里的“小先生”们心思巧,纷纷效仿,这小小的改良竟在栖霞山周边的村落里悄然流行起来。
此事不知如何,传到了一位正奉命在京畿推广新式农具的工部小吏耳中。这小吏颇有责任心,觉得此法虽小,却切实有用,便在其呈交给上官的例行报告中,顺便提了一笔,言道“栖霞山北麓有慈善学堂,其内学子于农具小有巧思,改良耧车拨片,利于匀播,乡民称便”。这份报告层层上交,最终摆到了刚升任御前行走不久的花明轩案头,作为需了解的京畿庶务信息之一。
花明轩看到“栖霞”二字,心头一跳,仔细阅罢,心中了然,必是阿姐书院内的成果。他未动声色,只将这页报告与其他文书一同整理归档,但在心中,却为阿姐的事业感到由衷自豪。这看似不起眼的小事,正是“实学”价值最质朴的体现。
而真正让“澜兮”这个名字,首次在更高层次的圈子里被极隐秘地提及的,则是一份经由沈惊鸿暗中流转出去的、关于《栖霞学刊》中某篇文章的抄本。那篇文章是秦观对一种用于估算不规则田亩面积的“方格法”的阐述与优化,文中还探讨了如何将此法用于粗略计算山体土方。文章理论并不高深,胜在思路新颖,实用性强,且附有清晰的图示。
沈惊鸿将这份抄本,寄给了那位曾微服私访、对书院抱有极大好奇与好感的致仕老臣顾秉渊,信中只言是“偶得友人所赠,觉其法别致,或可供老友品评消遣”。
顾秉渊收到信与抄本,初时并未在意,闲来翻阅,却被文中那简洁实用的方法和严谨的推演所吸引。他一生治学严谨,尤重经世致用,见此文虽非宏篇大论,却无一句空言,字字落在实处,不禁拍案叫好。
“妙啊!此‘方格法’化繁为简,虽显粗疏,然于民间丈量田亩、估算工料,大有裨益!此文作者,必是深知民间疾苦、精于实务之人!”他反复观看,越看越是喜爱,对沈惊鸿信中提及的“友人”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他在给沈惊鸿的回信中,热切地追问:“惊鸿兄所荐之文,老夫观之,如饮醇醪,回味无穷。不知此文作者‘澜兮’先生,乃何方高人?兄台务必为老夫引荐,若能与之坐而论道,实乃平生快事!”
“澜兮”,这个安安在游学及笄时曾用过的化名,首次以这样一种与学问、与实绩相关联的方式,出现在顾秉渊这等学术泰斗的视野中。虽仍笼罩着一层神秘面纱,却已不再是模糊的符号,而是与切实的才华与贡献联系在了一起。
沈惊鸿收到回信,只是微微一笑,并未立刻答复。他知道,火候还未到。
这些零星的、看似偶然的事件,如同散落在水面的油花,起初并不起眼,但它们确实存在着,并且开始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阻挡的方式,悄然扩散、连接。改进的记账方法在商贾间口耳相传,改良的农具在乡野落地生根,务实的研究文章引起了学界泰斗的注意……
“澜兮”之名,伴随着这些不起眼却充满生命力的成果,如同地下悄然涌动的暗流,开始在更广阔的土壤里,寻找着它的知音。一场静默的播种,已然开始,只待春雷惊响,万物勃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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