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敲打着珩王府书房的窗棂。室内暖意融融,银骨炭在兽首铜盆中安静燃烧。
安安端坐案前,正翻阅着周墨涵与秦观分别呈上的书院月报。
看着文稿中记录的学子们颇具巧思的设想、师生间热烈的论辩、以及《栖霞学刊》上那些虽稚嫩却充满活力的文章,她唇角不自觉地带上了欣慰的笑意。书院内部那蓬勃的新气象,如同寒夜里的一簇暖火,令人心潮澎湃。
然而,这份欣慰并未持续太久。她放下文稿,目光转向案几另一侧,那里放着赵启明呈上的另一份密报,内容是关于近日别院外围的一些“异常”。有陌生的货郎在附近徘徊,打听别院是否还招收学生或工匠;有自称游学士子的人,试图以交流学问为名进入核心区域参观,被婉拒后仍不死心,在周围盘桓;甚至京兆尹衙门里一个相熟的书吏,也隐晦地向赵启明透露,似乎仍有人在不定期地向他们询问别院的近况。
这些看似零碎、微不足道的信息,如同雪片般汇集到安安面前,在她心中拼凑出一幅并不乐观的图景。风波虽平,余烬未冷。郑崇明等人或许暂时偃旗息鼓,但敌意并未消散,只是转入了更隐蔽的窥探。而皇帝对匿名“隐士”的持续寻找,如同一把悬着的剑,虽未落下,却始终带来无形的压力。书院的存在,如同一块渐渐浸润水迹的薄纱,虽未破裂,却已能感受到来自外界的目光。
“树欲静而风不止。”安安轻声自语,眸中的暖意渐渐被冷静和锐利所取代。内部的蓬勃,绝不能因为外部的疏忽而毁于一旦。她深知,此刻必须采取更为周密、更为系统的“外松内紧”之策。
她首先召来了赵启明。
“启明,从即日起,别院外围需增设几处不引人注目的‘眼睛’。”安安铺开一张别院周边的简图,指尖点划,“聘请附近村落里信得过的、机灵的村民,以看守山林、修补道路等名义,在几条通往别院的要道口常年驻守,留意任何可疑的生面孔和车马。若有异常,不必拦截,只需记下特征,迅速报予你知。”
“属下明白!”赵启明郑重点头,“内部的人员核查也需加强。凡新入慈善学堂的帮工、杂役,乃至送柴送米的商户,皆需有可靠人作保,并记录在册。核心区域的所有人员,包括学生,需发放特制的出入凭证,定期更换,严防冒用。”
“不仅如此,”安安补充道,“信息的管控至关重要。所有从书院内部流出的文字,包括《栖霞学刊》、学子的课业、乃至日常书信(需经检查),都必须严格把关。凡涉及具体研究内容、内部讨论细节、人员构成等敏感信息的,一律不得外传。对外,栖霞别院仅仅是一个运行良好的慈善学堂,以及几位士子清修的书斋,再无其他。”
接着,她又与周墨涵和秦观进行了一次深谈。
“周先生,秦先生,书院内部,学术可自由,但言行需谨慎。”安安语气严肃,“需告诫所有师生,在外界,尤其是在京城与人交往时,绝不可提及书院内部授课的具体内容、研究项目以及任何可能引人联想的‘格物’、‘实学’字眼。若有人问起,便说是荣亲王督导下的慈善义举,或是在此温习经史,准备科举。”
周墨涵捋须颔首:“王妃所虑极是。老朽定当约束众人,谨言慎行,不授人以柄。”
秦观也肃然道:“学生们年纪尚轻,心性单纯,晚生会多加引导,让他们明白其中利害,学会保护自己,也保护这片求学净土。”
最后,安安动用了谢珩的力量。并非通过官方渠道,而是借助王府多年来经营的人脉网络,在朝堂各部、乃至一些消息灵通的茶楼酒肆,悄然布下了一些耳目。这些耳目并不需要打探什么核心机密,只需留意与“漕运”、“新学”、“珩王”、“慈善学堂”等关键词相关的议论和风向,定期将市井流言和朝堂隐约的动向汇总上报。这使得安安能够更快地感知到外界环境的变化,提前做出预判和应对。
一套立体的、多层级的防护体系,就这样在安安的运筹下,悄然构建起来。对外,栖霞别院依旧是那副低调、合规、充满仁善之风的模样,慈善事务井井有条,让人挑不出错处。而对内,尤其是核心的书院区域,则如同一个被严密守护的堡垒,进出有据,信息可控,外界难以窥探其内里的勃勃生机。
这一日,一名自称是某致仕老翰林派来的家仆,带着“慕名而来、欲交流学问”的名帖,试图求见“在东斋读书的士子”。负责接待的赵启明态度谦和却坚定,以“士子们正在闭门苦读,不便打扰”为由婉拒,并热情地引导对方参观了慈善学堂的蒙学班,大谈荣亲王的仁德与学堂的善举,将来人听得连连点头,最终无功而返。
消息传回王府,安安微微一笑。这便是“外松内紧”想要达到的效果——将所有的窥探与试探,都巧妙地引导、化解于无形,将真正的核心,严密地保护起来。
她站在书房窗前,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目光沉静而悠远。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挑战绝不会少。但唯有将根基守护得固若金汤,方能在风雨来袭时,岿然不动,静待属于她的时机到来。
防范未然,方能行稳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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