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宫灯在夜风中摇曳,将皇城甬道拉出长长的、晃动的影子。
户部尚书李璟与工部尚书李卫接到密旨,心中皆是惊疑不定,不知陛下夤夜急召所为何事,且严令不得声张,从侧门而入,更添了几分神秘与紧张。
二人不敢怠慢,匆匆整理衣冠,随着引路太监,悄无声息地进入了静谧的御书房。
书房内,皇帝端坐于御案之后,烛光映照下,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唯有一双眸子在见到二人时,锐利如鹰。
他并未寒暄,只将那份深蓝色布套推向案前。
“二位爱卿,且先看看这个。”皇帝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仔细看,看完再说。”
李璟与李卫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李璟身为户部尚书,主管钱粮户籍,漕运损耗与效率直接关乎国库收支;李卫身为工部尚书,河工、漕船、仓储建设皆在其管辖范围。此物显然与他们的职司密切相关。
二人恭敬地接过,就着御案旁的灯火,一同翻阅起来。
初时,他们的神情与皇帝初阅时相仿,带着审视与些许不以为然。
但很快,工部尚书李卫的眉头首先紧紧锁起,他死死盯着那新型漕船的草图与结构说明,手指无意识地在图纸上勾勒,口中喃喃:“此船型……前所未见,然观其长宽比例,隔舱设计,似乎……似乎确能减少行进阻力,增加稳性……这龙骨与肋骨的连接方式,妙啊!”
而户部尚书李璟,则被那套严密的管理流程与账目制度,以及最后那清晰的数据对比测算牢牢吸引。
他掌管天下钱粮,对数字极为敏感,一眼便看出文中假设的数据虽非精确官牍,却是在大量现实情况基础上做出的合理推演,其逻辑链条完整,难以挑剔。
当他看到“岁省或可达三十万两以上”这个结论时,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反复核算着文中列举的各项成本与节省项。
“陛下,”李卫率先抬起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他指着那漕船设计图,“此图虽仅为示意,然其中蕴含之理,远超当前工部所存诸般漕船图样!若依此建造,臣敢断言,其速、其稳、其载重,必有大进!只是……其中些许结构,用料与工艺要求极高,恐造价不菲,需详细核算。”
皇帝微微颔首,不置可否,目光转向李璟。
李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拱手道:“回陛下,此文所提管理之法,如‘三联单’、‘行程图’、‘定额损耗’与‘突击审计’,可谓针砭时弊,直指漕运管理之痼疾!若能严格执行,必能极大遏制贪墨,减少不必要的损耗。至于这数据测算……”他顿了顿,谨慎措辞,“虽为推演,但其思路清晰,假设合理,臣粗略心算,其结论……并非虚言。即便有所出入,其所指出的节省空间,亦极为可观!”
两位尚书,一位从技术层面,一位从管理及经济层面,都给予了这份匿名策论极高的、专业的肯定。这远比皇帝自己拍案叫绝更具分量。
皇帝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依二位爱卿之见,此文所陈诸策,可行否?”
李卫与李璟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由李璟开口道:“陛下,臣等以为,此文绝非纸上谈兵!其方案具体,考虑周详,虽个别细节需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完善,但大方向确为破解当前漕运困局之良方!尤其是将工程、管理、核算融为一体,统筹规划之思路,更是令人耳目一新,臣……叹服!”
“叹服”二字从一位掌印部尚书口中说出,其含金量不言而喻。
皇帝靠回龙椅,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惋惜。兴奋于得此治国良策,惋惜于不知献策之人身在何方。
“如此大才,隐于草野,实乃朝廷之失,朕之过也。”皇帝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由衷的赞赏与渴求,“二位爱卿下去后,可依此文要点,各自在部内秘密遴选精干人手,成立小组,就漕船改良、河道关键节点疏浚、以及新式管理流程,进行更深入的可行性研究与初步预算规划。记住,此事机密,绝不可外泄,尤其不可让都察院郑崇明等人知晓。”
“臣等遵旨!”李璟、李卫齐声应道,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他们明白,陛下这是动了真格,要以此匿名策论为蓝本,着手推动真正的漕运改革了!而此事若能成,于国于民,功莫大焉。
待二人离去后,御书房内重归寂静。皇帝独自一人,再次拿起那册《漕运利弊刍议》,细细摩挲。心中对那位匿名作者的好奇与赏识,达到了顶点。与此等经世致用之才相比,朝堂上那些只会空谈道德、攻讦异己的所谓“清流”,显得何其可笑与无能!
不由得,他又想起了近日闹得沸沸扬扬的“慈善学堂”风波。郑崇明等人弹劾珩王妃传播“奇技淫巧”、“动摇国本”的言辞,此刻在他听来,愈发显得刺耳与迂腐。
“实学……格物……”皇帝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若这匿名策论代表的便是“实学”之成果,那这“实学”非但无过,反而有功,有天大的功劳!珩王妃所行之事,或许方式有待商榷,但其方向,难道就全然错了吗?
他回想起谢珩在朝堂上的辩护,花明轩关于“国家需要实用人才”的慷慨陈词,以及荣亲王肯为之挂名的态度。此前他觉得是巧言辩解,是亲情维护,是长辈慈心。如今看来,或许他们看到的,正是这“实学”背后可能蕴含的、被他所忽视的巨大价值。
皇帝的目光变得深沉而复杂。他对珩王妃及其事业的看法,在这一刻,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那份因匿名策论而起的欣赏与重视,如同悄然漫过的春水,无形中消融了此前因弹劾而冻结的坚冰。
虽然他不会立刻下旨褒奖慈善学堂,但心中那杆天平,已彻底倾斜。郑崇明等人的弹劾,在他心中,已然成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传朕口谕,”他对着空寂的御书房轻声吩咐,仿佛在对自己说,“宗人府对珩王别院的核查,到此为止。日后若无实据,不得再行滋扰。”
窗外,夜色依旧浓重,但帝心深处,云翳已散,曙光微露。一场因守旧而起的风波,竟因一份匿名的“实学”策论,迎来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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