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带着栖霞山草木的清新气息,吹入了慈善学堂新辟出的“女红苑”。这处院落原本是预备给师范传习所的女学员居住的,如今暂拨出一间宽敞明亮的堂屋,作为女红课的教室。今日,这里迎来了它的第一位授课先生,也是身份最为特殊的一位——定北侯府的少奶奶,林清澜。
自那日踏青诗会初遇,佛寺再逢,到后来安安及笄、大婚,乃至安安开始筹办慈善学堂,林清澜始终是安安最坚定的支持者与挚友。
她捐资捐物,利用自身影响力在京中贵眷圈中为之周旋,但亲自前来授课,却还是头一遭。
这并非安安强邀,而是林清澜自己萌生的念头。
她看着安安为那片事业倾注心血,看着那些原本可能碌碌无为的贫苦孩童眼中重新点亮光芒,心中那份被规矩礼法长久压抑的、属于她自己的价值感,悄然苏醒。
她擅女红,精于刺绣,这是她自小沉浸的天地,是她除了“侯府少奶奶”身份外,少数能完全自主掌控、并引以为傲的领域。当安安某次闲谈中提及,学堂中的女孩们或许也需学些女子技艺时,一个念头便在她心中生根发芽。
“安安,我想去学堂,教她们女红。”她对自己的手帕交坦言,眼中有着从未有过的、跃跃欲试的光彩,“并非要她们都成刺绣大家,但至少,能让自己和家人穿得整齐体面,若手艺精巧些,或许还能补贴家用。”
安安闻言,又惊又喜,握住她的手:“清澜,你若肯来,自是求之不得!只是……这抛头露面,侯府与楚逸那边……”
林清澜微微一笑,带着几分释然与坚定:“母亲和夫君那里,我已说通。母亲起初是有些顾虑,觉得不合身份,但夫君……他是支持我的。”提到楚逸,她脸颊微泛红晕,语气却坦然了许多,“他说,我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且是这等善举,他为我高兴。还派了府中两个稳妥的婆子随行照应。”
这份来自夫家的理解与支持,无疑给了林清澜莫大的勇气。于是,便有了今日女红苑的开课。
为了这第一堂课,林清澜精心准备了许久。她没有带来那些繁复华丽的宫廷绣样,而是准备了许多更贴近生活的东西:各色寻常的棉布、丝线、针剪、划粉,以及几件她亲手改制过的旧衣——一件将宽大袖口收窄利于劳作的襦衫,一条在磨损处巧妙地绣上缠枝花纹掩盖修补痕迹的裙子,还有几个用碎布拼接而成、既美观又实用的荷包与杯垫。
她今日的穿着也颇为用心,一袭湖水绿的简约衣裙,未戴过多钗环,只挽了个利落的单螺髻,通身上下既不失侯门贵妇的优雅,又褪去了距离感,显得亲切而干练。
当她在安安的陪同下走进教室时,里面已坐满了年龄不一的女孩和几位年轻的妇人。她们有些局促不安,眼神中混杂着好奇、敬畏与一丝胆怯。她们知道,眼前这位是天仙般的人物,是定北侯府的少夫人,是与珩王妃一样的贵人。
林清澜的心也微微加速跳动,但她深吸一口气,面上绽开温婉而真诚的笑容,声音柔和地开了口:“诸位妹妹、姐姐们,安好。我姓林,大家可以叫我林先生,或是清澜先生。从今日起,由我来与大家一同研习女红之道。”
她没有居高临下的训导,只有平和的自我介绍。她拿起一块普通的棉布和针线,没有立刻讲解高深的针法,而是先从最基础的穿针、引线、打结教起。“女红之始,在于手稳、心静。针脚不必急于求成,但求均匀平整,这便是根基。”
她走下讲台,来到学生们中间,俯身耐心地纠正她们的握针姿势,手把手地演示如何运针。看到有那家境特别贫寒、衣衫上带着补丁的女孩,她非但没有嫌弃,反而拿起那补丁,温和地指点:“你看,这里若是用回针法,会更密实耐穿;若是在补丁边缘缀上一圈简单的锁边针,既加固,也显得细致些。”
她又展示那件改制的旧衣:“衣裳旧了,未必就只能丢弃。改一改制式,或是像这样,在磨损处绣上与之相配的纹样,便是一件新衣,甚至比原先更有韵味。这便是女红的妙用,不在于耗费多少金银,在于用心,化腐朽为神奇。”
她带来的那些碎布拼接的荷包、杯垫,更是引起了女孩们的极大兴趣。这些不起眼的边角料,经过巧手组合,竟能变成如此可爱实用的物事。“这些碎布,家家户户都有,若能善加利用,亦可妆点生活,或可拿去市集,换些微薄收入。”
林清澜的教学,完全超出了传统女红课的范畴。她不强求所有人都去学习需要耗费大量时间与心力的双面绣、乱针绣,而是将重点放在了实用性、美观性与经济性相结合上。她教她们如何量体裁衣,如何计算布料,如何修补破损,如何利用最简单的针法做出最结实耐用的缝纫,如何将有限的材料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课堂气氛渐渐活跃起来。女孩们最初的那份拘谨,在林先生温柔耐心的指导和这些“接地气”的内容中,慢慢消融。她们开始大胆提问,互相观摩,手指虽然笨拙,眼神却无比专注。
安安站在窗外,看着教室里其乐融融的景象,看着林清澜在教学中自然流露出的那份自信与光彩,唇角不由扬起欣慰的笑意。她知道,清澜在这里找到的,不仅仅是一份传授技艺的责任,更是一个能让她施展才华、实现自我价值的崭新天地。
课程结束时,许多女孩都意犹未尽,围着林清澜问个不停。林清澜一一耐心解答,直到目送她们带着兴奋与期待离去。
回程的马车上,林清澜虽有些疲惫,眼眸却亮得惊人。她对安安道:“安安,谢谢你。我从未想过,教授她们,竟能让我自己也如此快乐。看到她们因学会一个针法而欣喜,因能将破旧衣裳修补整齐而自豪……这种感觉,比在府中独自完成一幅精工刺绣,更让人充实。”
安安握紧她的手,由衷道:“是你自己找到了想走的路。清澜,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当晚,楚逸来接妻子回府,见到林清澜虽面带倦色,却神采飞扬,与往日在家中那种温婉却略显沉寂的状态截然不同。他仔细听着她略带兴奋地讲述课堂上的趣事,讲述那些女孩们的认真与进步,眼中满是柔情与赞赏。
“辛苦了,”他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语气温和,“看来,这先生你是做定了。”
林清澜抬头看他,眼中有着依赖,更有着独立的辉光:“嗯,我想一直做下去。夫君,可好?”
楚逸看着她眼中那份久违的、鲜活的光彩,心中软成一片,郑重颔首:“自然好。你做你喜欢的善事,我定当支持。”他心中亦觉欣慰,妻子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舞台,绽放独特的光芒,这比任何珠宝华服都更令他开怀。
林清澜的授艺,如同在慈善学堂这片沃土中,栽下了一株兼具实用与风雅的兰花。它不仅为女孩们开辟了一条新的生计可能,更深层次地,它让一位深闺贵妇走出了身份的桎梏,让一段婚姻因共同的支持与成长而愈发紧密,也为安安那“有教无类”、“因材施教”的理想,添上了不可或缺的、温柔而坚韧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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