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的建筑在慈善的外衣下悄然生长,一砖一瓦都浸润着耐心与筹谋。
然而,安安深知,楼宇再宏伟,若无真才实学之士充溢其间,也不过是华美的空壳。师资,方是书院真正的灵魂与脊梁。
在实体建设稳步推进的同时,另一条更为隐秘、也更为关键的战线——师资延揽——也以“水滴石穿”的方式,悄然铺开。
此事比之工程建设,更需慎之又慎,如烹小鲜,火候稍过,便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引来不必要的猜忌。安安定下的策略,唯有四字:潜移默化。
她手中可利用的渠道主要有三:恩师沈惊鸿的人脉网络、周墨涵的旧识与务实眼光,以及她自己游历时悄然布下的人情线索。
目标人群亦分三类:
一为品学兼优、有志于学却无意或不适于仕途的读书人;
二为身怀绝技、却因地位卑微而困顿的工匠、医者、农师;
三则为如顾秉渊那般德高望重、能作为定海神针的学术泰斗。前两者是基石,后者则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首先动起来的是沈惊鸿这条线。他并未大张旗鼓,只是在与几位信得过的故交弟子书信往来或品茗清谈时,似是不经意地提起:
“近日受友人所托,欲编纂一部《京畿物产志略》,旨在详录本地山川地理、物产民俗、百工技艺,以为后世考据。需几位沉心静气、不慕虚名、且于实务有所涉猎的学子协助搜集整理,不知可有推荐?”
或是,
“有老友设一学馆,非为科举,专重启发童蒙,兼授民生实用之学。欲寻几位性情温和、学识扎实,又耐得住寂寞的先生,待遇可从优,唯求志同道合。”
沈惊鸿名望甚高,他所托之事,又听起来清贵正派,且指向明确——“不慕虚名”、“沉心静气”、“务实”,这使得推荐而来的人选,天然便经过了一层筛选。
几位因各种缘由远离科举喧嚣、却真正热爱学问的寒门士子,或是一心钻研某些冷门学问的旁支子弟,便这般进入了最初的视野。
周墨涵则利用其多年游历积累的人脉,将目标投向那些有真本事、却郁郁不得志的“技术型”人才。他亲自拜访了一位因不善交际、而被宫廷匠作监排挤退休的老雕版师傅,言辞恳切:
“老师傅,非为官家做事。是一慈善学堂,欲为贫苦学子刻印些浅显易懂的图册教材,使他们能识物辨形。
听闻您老手艺精湛,尤擅刻画精细物事,不知可愿出山,指点一二?酬劳虽不及宫中之厚,却可保您晚年安稳,且所刻之书,能惠及无数寒门子弟,亦是功德。”
他又寻到一位对北方作物嫁接颇有心得、却因出身卑微不被重视的老农,请他“协助记录整理农事经验,以备编纂《农桑辑要》之用”。
这些邀请,皆以“编纂地方志”、“整理工艺史料”、“慈善学堂需高级教习”为名,合情合理,不显山不露水。初始接触,绝口不提“书院”二字,只就事论事,谈论具体工作内容与报酬。
第一批被筛选出的数人,陆续被引至栖霞山。他们看到的,是井然有序的慈善学堂,是埋头编纂《民生启慧录》的周墨涵和赵启明,是那些充满生机与实用气息的教材雏形。安安偶尔会以“王府管事”或“编纂项目主理人”的身份出现,与他们交谈。
交谈的重点,并非炫耀背后的宏图,而是深入探讨学问本身。
她会与士子讨论某段经史子集在当下的实际意义,会与工匠探究某种技艺的原理与改进可能,会与农师细辨不同土壤的习性。
她的问题往往切中要害,见解新颖而务实,言语间流露出对实学真知的尊重与渴求,以及对普及教育、开启民智的深切关怀。
这种氛围,对于那些在主流科举道路上感到格格不入,或身怀绝技却备受冷落的真正人才而言,有着莫大的吸引力。他们在这里,感受到了久违的、对“学问”本身而非“功名”的纯粹追求。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立刻接受。有人对慈善学堂的“非正统”心存疑虑,婉言谢绝;有人虽对理念认同,却碍于家累或对未知的恐惧,选择观望;也有人,在初步接触后,被安安的见识与诚意打动,但又提出更深层次的困惑。
一位名叫秦观的年轻士子,学问扎实,尤精算学,却因不善八股而屡试不第,被沈惊鸿推荐而来。在与安安长谈数次,并阅读了部分《民生启慧录》后,他眼中闪着光,却又带着犹豫:
“花……公子之才之学,秦某佩服。此间所做之事,亦确为利国利民之根本。然……如此学问,不为科举,不为主流所认可,其前途何在?学子于此学成,又将何去何从?”
安安知他问到了关键处。她并未空言许诺,而是坦诚相告:“秦先生所虑极是。此路前行,确无现成之坦途。我等所做,乃是拓荒。学子于此,或可成为如先生这般钻研实学之师者,或可成为精通庶务之良吏,或可成为改进工艺之巧匠。其前途,在于其自身所学之扎实,在于这世间对‘有用之学’日益增长之需求。或许艰难,却是在创造一种新的可能。不知先生,可愿与我等,共辟此径?”
她没有强求,只是将理想与困难一并摊开。这种坦诚,反而更具力量。秦观沉思良久,最终决定留下,先从参与编纂《算术启蒙》进阶篇做起,他要亲眼看看,这条新路是否真的能走通。
对于那位雕版老师傅和老农,安安则提供了更实际的保障——稳定的工作环境、受人尊重的地位、以及将其技艺传承下去的承诺。他们或许不懂太多大道理,但在这里,他们的手艺被珍视,他们的经验被视为“学问”,这便足够了。
至于顾秉渊那般的人物,则需更为谨慎。安安通过沈惊鸿,将几册精心编纂、体现其核心教育理念的《民生启慧录》内部研讨稿,悄然送至顾老案头,并附上一些慈善学堂中学子们提出的“奇思妙想”或解决实际问题的记录,却不急于求见。
她在等,等顾老自己对这片土壤产生足够的兴趣,主动探询。
师资的凝聚,便在这日复一日的接触、交谈、观察与磨合中进行。过程缓慢,如同春雨浸润,悄无声息。
有人来了,有人走了,也有人留下了,成为这初创事业最初始的火种。每一个留下的人,都经过细致的观察与考验,确保其心性、能力与理念,都与未来书院的走向相符。
安安极富耐心。她深知,真正的核心团队,绝非靠名利可以快速堆砌,而是需要志趣的共鸣与时间的沉淀。
她愿意等待,愿意用这“水滴石穿”的功夫,为那座尚在襁褓中的书院,奠定最坚实、最珍贵的基石——一群真正志同道合的师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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