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学堂的名声,如同山间清泉,虽不汹涌,却持续不断地流淌,浸润着京畿之地。
这独特的声响——既有蒙童稚嫩的诵读,又有务实技能的教学,还夹杂着工坊劳作的生机——终究传到了某些真正关心学问与教化、隐于朝野的耳朵里。
这其中,便包括了致仕多年的前国子监祭酒,顾秉渊顾老先生。
顾老今年已近古稀,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
他与沈惊鸿乃是至交,两人常于山水间品茗论道。
正是从沈惊鸿处,他隐约听闻安安,似乎与这新奇的慈善学堂有些关联,且盛赞其“不尚空谈,唯重实务”。此言勾起了顾老极大的好奇。
这一日,天朗气清,顾老未带仆从,只着一身半旧青衫,手持一根竹杖,如同寻常出游的老儒,信步来到了栖霞山北麓。
他并未表明身份,只混在几位前来探望孩童或是与工坊有往来的乡民之中,悄然踏入了这片对他而言颇为新奇的天地。
他先是在学堂外围缓步而行,目光如炬,扫过那些虽简陋却整洁的屋舍,听着里面传出的并非千篇一律的诵读声。
蒙学班里,孩子们正跟着先生辨认画着农具、炊具的图册,声音清脆;进学班内,一个半大少年正站在前面,磕磕绊绊却条理清晰地讲解着他如何帮家里重新核算了租契,避免了损失;速成班那边,则是在热烈地讨论着某种本地常见木材的特性与用途。
顾老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这与他所知的任何一家私塾、官学都截然不同。
他信步走向工坊区域。织造坊内,机杼声声,妇人们手脚麻利,神情专注,不见愁苦,反有种掌握技艺的从容。
造纸坊外,晾晒着成排微黄的纸张,虽粗糙,却厚实。
他注意到,有几个年纪稍长的学子,正围着一位老匠人,一边观看造纸流程,一边在手中的本子上记录着什么,偶尔发问,问题竟颇切要害。
顾老心中微动,走向一位正在廊下歇息、喝着粗茶的老农模样的乡民,看似随意地攀谈起来。
“老哥,这学堂……办的如何?”
那老农见他是读书人打扮,倒也客气,咂咂嘴道:
“好!顶好的地方!先生们不摆架子,教的都是实在东西。瞧见没?”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正埋头在沙地上写画什么的少年,
“那是我家小子,以前见人都不敢抬头,如今都能帮家里写个借条、算个工钱了!王妃娘娘这是真菩萨,教娃们本事啊!”
顾老谢过老农,目光愈发深邃。他趁人不备,悄悄踱至一间敞开的书斋窗外,见里面无人,案几上正摊放着几册书。他快步走近,拿起一册,封面上是朴拙的四个字——《民生启慧录》。
他随手翻开,正是《实用文牍》部分。里面没有之乎者也,只有如何书写借据、收条、买卖契约的范本,旁边标注着注意事项,语言直白,条理清晰。
再翻《百工识略》,其中图文并茂地介绍了农具、工匠工具,甚至还有本地物产、简单医理。每一处知识,都紧紧扣着“用”字。
顾老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他不是没见过启蒙读物,但将学问如此彻底地、毫无保留地导向民生实用,且编纂得如此系统、浅显、精准,他平生仅见!这绝非寻常腐儒所能为,背后定有高人!
他又注意到书斋墙上贴着一些学子的“课业”——有工整抄写的契约范本,有精心绘制的本地地图简图,甚至有对改良某种农具的稚嫩设想图。虽笔法拙嫩,却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与思考的痕迹。
顾老在学堂内外盘桓了近一个时辰,所见所闻,不断冲击着他固有的认知。这里没有高高在上的训导,只有平等耐心的传授;没有脱离实际的空谈,只有扎根泥土的学问;没有死记硬背的沉闷,只有学以致用的活力。
他最终悄然离去,如同来时一样,未惊动任何人。但那张饱经风霜、刻满智慧皱纹的脸上,却带着难以平息的震动与深思。
回至家中,他于书房静坐良久,提笔给沈惊鸿写了一封短信,其中言道:
“……今日偶游栖霞山,见一所谓‘慈善学堂’,气象之新,实乃平生罕见。所学所授,皆务实学,直指民生根本,非徒以章句为业。其背后编纂教材、定立规制者,胸中必有沟壑,非池中之物。惊鸿兄所言‘不尚空谈,唯重实务’之弟子,或在于此?此子若能得见,必当与之畅谈……”
信末,他罕见地流露出急切之意,嘱托沈惊鸿若有机会,定要为他引荐这位神秘的“花澜”公子。
顾秉渊的这次悄然探访,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立即激起滔天巨浪,却在一位当世大儒的心中,埋下了种子。他看到了另一种教育的可能,一种更贴近大地、更富有生命力的学问之道。
而这颗种子,对于尚在雏形、急需真正大师坐镇的“澜兮书院”而言,无疑预示着一种令人振奋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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