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管事退下后,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唯有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安安并未立刻动作,她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窗外那方被窗棂分割的天空,思绪飞转。
流言已起,打压已至。若此时强行辩解,或是亮出王府招牌硬压,无异于火上浇油,坐实了对方扣下的“仗势”、“可疑”的帽子,且极易将矛盾激化,引来更广泛的关注与审查,于尚未建成的书院而言,是灭顶之灾。
硬碰硬,绝非上策。
那么,唯有以退为进,转换战场。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逐渐清晰、成型——将计就计,借力打力。
是夜,谢珩回府,眉宇间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他显然也已听到了些许风声。
“栖霞山那边,似乎不太平静?”他脱下外袍,语气虽是询问,却带着肯定的意味。
安安替他斟了杯热茶,将李管事的禀报和自己的分析,条理清晰地说了一遍。
“青松书院不过马前卒,背后定然还有人。如今他们以‘聚众’、‘可疑’为攻讦之点,我们若退缩,工程停滞,前功尽弃;若强硬,则正中下怀,授人以柄。”安安声音平稳,不见慌乱。
谢珩颔首,他久经朝堂风波,自然明白其中关窍。“你待如何?”
安安抬眸,眼中闪烁着冷静而睿智的光芒:“他们既说我们‘意图可疑’,我们便将其变得‘堂堂正正’;他们既惧我们‘聚众’,我们便聚给他们看,聚的是贫苦无依的孩童,行的是皇家仁德善举。”
她缓缓道出心中构想:“我想,以我珩王妃之名,公开宣布在京郊栖霞山筹建一所‘慈善学堂’,旨在收容附近贫苦失学孩童,教授识字、算数等安身立命之基本技能,以彰陛下与皇后娘娘仁德,为皇家积福。”
谢珩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会了其中深意。“慈善学堂……妙!此名目一出,先前所有‘意图可疑’的流言便不攻自破。聚众?聚的是求学孩童,乃是善举!非议朝政?教授的是识字算数,何来非议?”
“正是。”安安点头,“不仅如此,我们还要将此事做大,做得光明正大。我想请几位在宗室中德高望重、又素来慈善的老王妃,如德惠太妃、荣安郡王妃等,出面担任这慈善学堂的‘名誉主办’,并向京中各位夫人募集善款。将此事与皇室、与整个京城贵眷的善心绑在一起。”
如此一来,这慈善学堂便不再是珩王府一家的私事,而是代表了皇室颜面和京城上层社会的慈善风向。那些背后搞小动作的人,若再想动什么手脚,便要掂量掂量,是否敢同时得罪这么多宗室勋贵,是否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破坏一桩彰显仁德的善事。
此计可谓四两拨千斤。不仅化解了眼前的危机,更巧妙地将“别院”的真实目的隐藏在了“慈善”的光环之下,为书院保留了最核心的火种,并且另辟蹊径,找到了一条更稳妥、也更得民心的前行之路。
谢珩看着眼前沉静叙说的妻子,心中激赏之情更甚。她总能于困境中,寻到最巧妙、最有效的破局之法。这份急智与格局,远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好!便依你之计!”谢珩当即拍板,“德惠太妃那里,我去说。荣安郡王妃与母后交好,或可请母后从中说项。募集善款之事,你可放手去做,府中库房亦可支应一部分。”
有了谢珩的全力支持,安安心中更定。
接下来的几日,珩王府一改之前的低调,开始积极行动起来。
谢珩亲自拜访了几位宗室长辈,陈明慈善之意,言辞恳切,请求支持。皇后闻听此事,亦觉是彰显皇家仁德的好事,乐于促成,亲自与荣安郡王妃等几位老诰命打了招呼。
而安安则通过林清澜等交好贵妇,将筹建慈善学堂、募集善款的消息悄然散播出去。她亲自撰写了募捐启事,言辞朴实,情真意切,着重强调此举乃是为贫苦孩童谋一出路,为朝廷解一份隐忧,为皇家积万世福德。
消息传出,果然在京城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珩王妃要办慈善学堂?专收贫苦孩子?”
“这是大善事啊!听说连德惠太妃、荣安郡王妃都出面做主理人了!”
“可不是嘛,这是给皇家挣脸面的事儿,咱们也该尽份心。”
先前那些关于“别院”的诡异流言,在“慈善学堂”这面光伟正的大旗面前,顿时显得苍白无力,悄无声息地消散了。没有人会去质疑一桩由多位宗室老王妃背书、旨在救助贫童的善举,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而那些在建材上动手脚的商号,听闻此事背后站着如此多的宗室贵人,也立刻慌了神,纷纷主动找到李管事,表示货源问题已解决,价格一切好商量,只求王妃娘娘勿要怪罪。
一场看似凶险的风波,竟被安安以这样一种方式,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
站在书房窗前,听着赵长史回报流言平息、建材供应恢复的消息,安安的脸上并无多少得意之色,只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平静。
她知道,这仅仅是第一步。慈善学堂的招牌立起来了,但如何在这招牌之下,悄无声息地继续她真正的理想,将是下一个考验。
但至少,路,又重新通了。而且,是一条更为宽阔、也更为安全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