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午后,阳光透过墨韵楼擦拭一新的绡纱窗,在地板上投下温暖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书卷特有的墨香与纸张陈旧的气息,静谧而安详。花念安正立于二楼西侧的书架前,指尖拂过一排刚刚重新归类、贴好标签的农政书籍,目光沉静,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谢珩踏入楼中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他的王妃背对着他,身着月白素锦常服,乌发只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松松绾起,身姿挺拔而放松,仿佛已与这满室书香融为一体。他放轻了脚步,没有立刻惊扰她。
安安却似有所觉,缓缓转过身,见是他,唇角泛起一丝浅淡而真切的笑意:“殿下。”
“又在整理这些?”谢珩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那排列井然、标识清晰的书架,语气带着赞许,“墨韵楼经你之手,已非昔日只有其形的藏书之所,倒真成了可按图索骥的智慧宝库。”
“分门别类,不过是为了取用方便。”安安语气平和,转身望向窗外,庭院中绿意葱茏,生机勃勃。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词句,随后才轻声开口,声音在静谧的楼内显得格外清晰:
“殿下,每每置身于此,念安常有所感。王府藏书虽丰,经史子集,杂学笔记,乃至海外奇谈,可谓包罗万象。然则,此间智慧,千百年来先贤心血,如今却只能惠及你我,乃至府中寥寥数人。”
她顿了顿,侧首看向谢珩,眼眸清澈而深邃:“天下寒门学子,不乏聪颖刻苦、胸怀大志之人,却往往因家贫无书可读,无明师可拜,空有抱负,终被埋没于乡野。而如今官学、私塾所授,多拘泥于经义章句,重于科举仕进,于实务经济、地理天文、工匠水利等真正能利国利民之学,却涉猎甚少,甚至视为末流。”
谢珩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她此刻所言,绝非一时感慨。
安安的目光重新投向那浩瀚书海,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向往与坚定:“念安常想,若有一处地方,能汇聚如这墨韵楼般丰富的典籍,却并非束之高阁,而是对外开放,允好学之士前来阅览抄录。更可延请各方有真才实学之士,不唯科举出身,或精于农事,或通晓水利,或擅长匠造,或明于经济,在此设坛授课,讲授这些实用之学。”
她微微停顿,似乎在构想那幅画面,声音愈发沉静,却蕴含着力量:“不拘出身,唯才是教;不限经义,唯实是学。旨在为国朝培养真正能明体达用、做实事的栋梁之材,而非只会空谈道德的酸儒。让知识不再被门第所垄断,让才华不致因贫寒而湮没。”
她并没有全盘托出“澜兮书院”最终极的蓝图,没有提及着书立说、影响世风的宏大愿景,只谨慎地提出了一个初步的、更具操作性的构想——一个开放的藏书之地,一个讲授实用之学的场所。
说完这些,她收回目光,看向谢珩,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与期待。她知道,这个想法在此世何等惊世骇俗,挑战着固有的教育体系与阶层观念。
谢珩并未立刻回应。他负手而立,目光深沉地凝视着窗外那片生机盎然的庭院,又缓缓扫过楼内林立书架投下的沉默阴影。他想起她整治王府时展现的卓越管理之才,想起她优化产业时精准的商业头脑,想起她在漕运争议中一针见血的分析能力,更想起她平日沉静面容下,那双时常望向远方、闪烁着思考光芒的眼睛。
他早已察觉,他的王妃心中所怀,绝非仅仅是一府一院之安宁。她的视野,她的志向,远比他所知的任何闺阁女子,甚至许多朝堂官员,都要广阔和高远。
良久,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她,那目光中没有了平日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鹰隼般的审视,以及审视之后,如同发现璞玉被精心雕琢出绝世光华般的惊叹与激赏。
“此志甚大。”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安安的心上,“念安,你可知,若依此而行,将触动多少固有利益?将面临多少非议与阻力?”
“念安知道。”安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声音平稳如水,“故而,此事难为,亦不可急于求成。需潜移默化,如春雨润物,先从积累开始,待时机成熟,方可行事。” 她提及了沈惊鸿所赠“润物”印的寓意。
谢珩看着她沉静而坚定的眼眸,心中最后一丝因这想法过于“离经叛道”而产生的疑虑也烟消云散。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异想天开的妇人,而是一个有着清晰目标、懂得审时度势、并且愿意为之长期耕耘的同行者。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微凉的指尖,掌心传来的温度坚定而温暖。
“此志甚大,甚好!”他重复道,语气中充满了毫无保留的肯定与支持,“吾当助你。”
他没有问细节,没有质疑可行性,只是给出了最郑重的承诺。因为他深知,教育乃国本,培养真正的人才于国于民何其重要。更因为,他看到了她眼中那簇为理想而燃烧的、与他内心深处某些抱负隐隐共鸣的火焰。
“藏书、选址、延师、规制……千头万绪,绝非易事。”谢珩沉吟道,“王府如今库藏渐丰,可为基石。栖霞山北麓那片山地,地契既在你手,地势清幽,远离尘嚣,正是理想之所。可先慢慢筹划起来。”
安安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力量与温度,看着他眼中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郑重与期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力量。她知道,她找到的不仅是一个夫君,更是一个志同道合、可以托付理想的盟友。
“谢殿下。”她轻声回应,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射在满是书卷的木地板上,仿佛也为那尚在雏形中的“书院”理想,镀上了一层温暖而充满希望的金色光辉。一条全新的、属于他们夫妻二人共同奋斗的道路,在这一刻,于这满是书香的墨韵楼中,悄然铺陈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