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末卯初,天色仍是青灰,珩王府的主院已有了动静。
花念安醒来时,身侧的床榻已空,只余一丝清冽的松柏气息残留。她拥被坐起,帐外守夜的侍女闻声而动,轻手轻脚地撩开帐幔。
“王妃娘娘,殿下已起身,在书房了。吩咐奴婢们莫要惊扰您。” 侍女的声音带着恭敬。
安安微怔,随即了然。他这是体谅她昨日劳累,让她多歇息片刻。然而今日需入宫谢恩,丝毫耽搁不得。她敛起心绪,平静道:“起身吧,莫误了时辰。”
梳洗,更衣,梳妆。今日的装扮不同于昨日的极致华丽,却更显庄重。她选了一套正红色缂丝百蝶穿花宫装,梳了端庄的牡丹髻,簪戴的是一套赤金点翠头面,虽不及九翚四凤冠沉重,却也华贵非常,符合亲王正妃的品级。妆容依旧精致,着重于提升气色与威仪,掩盖不住那份天生的沉静气质。
待她收拾妥当,谢珩也从书房过来了。他今日亦是一身亲王常服,玄色为底,绣着四爪金龙,玉带束腰,更衬得身姿挺拔,龙章凤姿。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可用些早膳?”
“已用过了。”安安答道。府中下人早已备好清淡的早膳,她虽无甚胃口,也勉强用了些,以应对接下来的漫长礼仪。
两人不再多言,一同出了王府,登上早已等候在外的亲王规制的马车。车内空间宽敞,陈设雅致,熏着淡淡的龙涎香。车轮滚动,驶向那重重宫阙。
清晨的皇宫,在冬日薄雾中显得格外肃穆沉寂。朱墙高耸,琉璃瓦覆着未化的残雪,偶有穿着统一服色的宫人低头匆匆走过,见到亲王车驾,远远便跪伏行礼,无声地彰显着皇权的至高无上。
在内侍的引导下,两人先至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乾元殿外等候。殿宇巍峨,汉白玉的台阶仿佛直通云霄,带着无形的威压。寒风掠过广场,卷起些许雪沫,寒意刺骨。
不多时,有内侍出来唱喏:“宣,珩王、珩王妃觐见——”
谢珩侧首看了安安一眼,见她神色平静,目光沉稳,并无新妇常见的紧张与怯懦,心中微定,率先举步。安安落后他半步,步履从容,裙裾纹丝不动,环佩轻响,节奏稳定,随着他一同踏入那象征天下权力核心的殿宇。
乾元殿内,地龙烧得暖和,弥漫着墨香与淡淡的檀香。皇帝并未在御案后,而是端坐在东暖阁的炕上,身着明黄色常服,正捧着一盏茶,神情看似平和,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在两人进殿的瞬间便扫了过来。
“儿臣(臣媳)叩见父皇,恭请父皇圣安。” 谢珩与安安依礼下拜,动作整齐划一。
“平身。”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安安身上,带着审视,“抬起头来。”
安安依言微微抬头,目光恭顺地垂落,恰到好处地停留在皇帝衣襟下方,既显恭敬,又不至于畏缩。
皇帝打量着她。容貌确如传闻,并非绝色,甚至可说寻常。但这份寻常之下,是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没有初入皇宫的惶恐不安,没有面对天颜的激动失态,也没有因自身容貌可能带来的自卑或刻意张扬。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气度从容,仿佛天生就该立于这九重宫阙之中。
“昨日婚礼可还顺利?侯府长辈可都安好?”皇帝开口,问的是家常。
安安敛衽一礼,声音清越平稳,措辞得体:“回父皇,婚礼一切顺遂,仰赖父皇洪福,礼部与宗人府诸位大人操持周全。家中祖父、父母皆感念皇恩浩荡,嘱臣媳代为叩谢天恩。” 答话条理清晰,态度不卑不亢。
皇帝微微颔首,看不出喜怒,只道:“既入皇家,往后便是珩王妃,需恪守妇德,辅佐珩儿,和睦宗亲,莫负朕与你父祖期望。”
“臣媳谨记父皇教诲。”安安再次行礼。
皇帝又转向谢珩,问了几句朝堂上的琐事,谢珩一一作答。整个过程,安安始终安静地立于一旁,姿态完美,不多言,不乱看,仿佛一尊精致的人偶,却又让人无法忽视她那沉静的存在感。
在乾元殿并未停留太久,皇帝便挥挥手让他们去皇后宫中。
皇后的凤仪宫又是另一番气象。殿内温暖如春,陈设华美精致,熏香是清雅的兰芷之香。皇后端坐主位,身着凤穿牡丹宫装,头戴九尾凤钗,雍容华贵,面容保养得宜,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同样锐利,细细地打量着走进来的儿媳。
行礼问安后,皇后笑容亲切了些,赐了座。她问得更细致些,多是关于忠勤侯府女眷、关于昨日婚礼细节、关于王府安置是否习惯等,语气温和,如同寻常人家的婆婆。
安安一一应答,言辞恭谨,态度柔顺,却依旧保持着那份不疾不徐的沉稳。当皇后问到“昨日合卺之礼,用的可是江南新贡的玉露酒?”时,她也能准确回答酒液色泽与口感,显见是认真参与了全程,并非全然被动。
皇后看着她应对得体,言语清晰,虽容貌平常,但举止气度毫无小家子气,眼神清明,不见谄媚,也不见骄矜,心中那点因“无盐”之名而起的疑虑,倒也消散了几分。她拉着安安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更显慈和:
“好孩子,日后便是自家人了。珩儿性子冷清,忙于政务,府中内宅诸事,还需你多费心打理。皇家子嗣为重,你与珩儿当早日为陛下与本宫添个皇孙,方是正道。” 这话语带着关切,也带着不容置疑的期许。
安安脸颊微热,垂下眼睫,低声应道:“臣媳明白,定当尽心。”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又赏下不少东西,多是绫罗绸缎、首饰摆件,以示恩宠。
整个晨省过程,谢珩话不多,但每每皇后问话或叮嘱时,他都会适时应和,或在安安回答后,给予一个肯定的眼神,姿态自然地维护着新婚妻子的体面。
直到离开凤仪宫,坐上回府的马车,安安一直挺直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放松了半分。额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被她悄然用帕子拭去。
“做得很好。” 身侧,传来谢珩低沉的声音。
安安侧首,对上他带着一丝赞许的目光。她微微摇头,轻声道:“皆是本分。” 心中却知,这第一关,她算是平稳度过了。帝后虽未表现出特别的热情,但那份初步的、基于观察的认可,已然获得。这为她日后在皇室中的立足,打下了至关重要的基础。
马车驶出宫门,将那片金碧辉煌、却又冰冷沉重的宫阙甩在身后。车外,是冬日稀薄的阳光,和属于珩王府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