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深秋,栖霞山的层林尽染还未褪尽最后一抹绚烂,一场初雪便裹着寒意悄然降临。
细碎的雪籽砸在永宁侯府庭院的残菊瓣上,溅起星点枯黄;
落在枯荷的断茎间,又顺着褶皱滑进池底,惊起一尾沉眠的锦鲤。
不多时,青灰瓦檐、朱漆廊柱都覆上了层薄银,连空气里都浸着雪后特有的清冽,冷得人鼻尖发紧。
秋狩的余波还在京城上空盘旋。
黑云隘行刺,仍在调查,也藏着帝王心术里的敲打与考量。
表面上风波已平,可但凡有点眼力见的人都能察觉,京城的格局正像这初雪下的池塘,冰面下暗流涌动,正悄悄改道。
这雪后初霁的清晨,锦瑟院里,花念安刚放下手中的《昭明文选》。
窗棂外的阳光透过积雪折射进来,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指尖捻着书页边缘,
正琢磨着《洛神赋》里“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笔法,
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管家略显慌张的呼喊:
“大小姐!宫里来人了!是内侍监总管亲自带队!”
她心头微顿,怎么突然会有圣旨?回想了近期。没犯错,安心,应该是好事!
面上却依旧沉静,起身理了理素色锦裙的裙摆,对侍女青黛道:
“取我那件石青色的褙子来,再梳妆得规整些,莫失了侯府的礼数。”
青黛手脚麻利地为她挽了个简单的垂挂髻,插了支素银簪子,又帮她系好褙子的盘扣。
等花念安跟着青黛走出锦瑟院时,府里早已乱中有序:
香案在正厅中央摆得端端正正,铜炉里燃着上好的檀香,烟雾袅袅缠上梁间悬挂的匾额;
花祖父身着朝服,玉带束腰,正站在厅门口神色肃穆地吩咐下人;
花承恩夫妇紧随其后,林氏的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祖父,父亲,母亲。”花念安上前见礼,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
花祖父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欣慰,微微颔首:
“站到你母亲身边去,仔细听旨,莫失了分寸。”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内侍尖利的唱喏声,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划破了侯府的静谧:
“圣旨到——永宁侯府花承恩及其眷属,接旨!”
众人瞬间屏住呼吸,按品级依次跪伏在香案前。
花念安跪在父母身后,额头贴着微凉的青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是慌乱,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前的轻颤。
她交叠在袖中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甲蹭过衬里的锦缎,那细腻的触感让她稍稍定了神。
内侍监总管迈着标准的宫廷步走进正厅,明黄色的圣旨卷轴在他手中展开,声音毫无波澜,却字字重如千钧: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教始宫闱,端重肃雝之范;化行邦国,实资辅佐之贤。
咨尔永宁侯花承恩之嫡长孙女花氏念安,毓出名门,性资敏慧,柔嘉成性,婉婉有仪。
皇七子珩,品粹金玉,行合圭璋,年已长成,适婚娶之时。
今特以指婚,册花氏念安为珩王正妃。尔其祗承景命,永谐琴瑟之和;翊赞坤仪,克播珩璜之誉。钦此!”
“毓出名门,性资敏慧”——花念安垂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前世读史书时,见惯了皇家赐婚圣旨里那些套话,如今亲耳听到,倒觉得这八个字里,或许真藏着谢栩对她秋狩时所作所为的默许。想来那些细节,早已被暗卫报给了皇帝。
“臣(臣妇、臣女)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花祖父的声音率先响起,洪亮而沉稳,带着老臣的笃定。
花念安跟着俯身叩首,额头触到青砖的凉意,清晰地感受到身后母亲的肩膀微微颤抖。
内侍监总管将圣旨递到花承恩手中,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程式化的笑意,语气也热络了几分:
“恭喜老侯爷,恭喜侯爷,恭喜王妃娘娘。陛下说了,珩王殿下与王妃娘娘皆是栋梁之材,此桩婚事,是天作之合啊!”
“皇恩浩荡,花家铭感五内。”
花祖父双手捧着圣旨,躬身谢道。
一旁的管家早已机灵地奉上一个沉甸甸的锦盒,里面是早已备好的“茶敬”。
那内侍总管捏了捏锦盒的厚度,笑意更深,又说了几句“早日完婚”“永沐圣恩”的吉祥话,才带着仪仗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去。
直到宫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口,侯府里压抑的气氛才骤然松快了些,下人们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兴奋,交头接耳间满是“王妃娘娘”“天大的荣耀”之类的话。可正厅里的几位主子,却各有心思。
林氏一把拉住女儿的手,指尖冰凉得像刚从雪地里捞出来的。她看着花念安平静的侧脸,眼眶瞬间红了:
“安安,你……你就要嫁入王府了,那宫里的规矩,王府的人情,可都比家里复杂百倍啊……”话没说完,声音就带上了哭腔。
花念安反握住母亲的手,用自己的温度暖着她:
“母亲放心,女儿在侯府这些年,跟着您学了不少持家的道理,又读了些史书,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再说,祖父和父亲还在,侯府永远是女儿的后盾,不是吗?”
她这话既温软又坚定,林氏的心稍稍安定了些,却还是忍不住絮叨:
“到了王府,可不能像在家里这般随性,说话要慢三分,走路要稳三分,跟殿下相处……”
“好了,”花承恩打断妻子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圣旨已下,多说无益。安安是个有主见的孩子,不会出岔子。”
他看向父亲,却见花祖父正捧着圣旨站在窗前,目光望着院外雪后的天空,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些什么。
花念安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也明白了祖父的心思。
花家虽为侯府,却向来不涉党争,此次与七皇子联姻,表面是荣耀,实则是被绑上了谢珩的战车。
皇帝既赏了她“辅佐之贤”的评价,便是默许她日后参与到谢珩的事务中——这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祖父,”花念安走上前,轻声道,“圣旨已下,便是定数。孙女知道该怎么做,定不堕花家门风。”
花承恩转过头,看着她沉静的眼睛,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
“你这孩子,从小就比明轩那小子懂事。我不是担心你失了家风,是担心你在王府里受委屈。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珩王殿下是个有分寸的人,秋狩时他对你的维护,我看在眼里。你们既是陛下指婚,便要好好相处,互相扶持。”
正说着,花明轩从外面跑了进来,脸上还带着雪沫子,见了花念安,立刻凑上前,压低声音兴奋地说:“阿姐!我刚在门口听见下人们说,你要嫁给珩王殿下了!”他年纪还不算大,还不懂朝堂的弯弯绕绕,只记得谢珩护着姐姐的模样,只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
花念安被他眼里的纯粹逗笑了,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雪沫子:
“是啊。以后你就是珩王妃的弟弟了,更要好好读书,莫要再像从前那样调皮。”
“我知道!”花明轩用力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凑近她耳边小声说,
“阿姐,我听先生说,珩王殿下可是皇子里最厉害的,你嫁给他,以后谁都不敢欺负你了!”
看着弟弟一本正经的样子,花念安心中一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那以后就靠明轩保护姐姐了。”
几人正说着话,管家匆匆进来禀报:“侯爷,府外来了不少贺喜的人,都是些同僚和世交,您看……”
花承恩收起思绪,沉声道:
“开中门迎接,摆上茶点,我去前院招待。承恩,你陪着。”
又看向林氏,“你带着安安回后院,吩咐下人装点门庭,再准备些赏赐,分发给府里的下人,沾沾喜气。”
林氏应了声,拉着花念安的手往后院走。一路上,下人们见了花念安,都恭恭敬敬地行礼,口称“王妃娘娘”,眼神里满是敬畏与羡慕。
花念安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平静,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着——
婚后她便是珩王妃,拥有了更广阔的平台,之前想办女子书院的念头,或许能借着这个身份推进几分;
只是皇家规矩森严,她得先摸清王府的脉络,与谢珩达成默契,才能一步步实现自己的想法。
回到锦瑟院,林氏又拉着她叮嘱了许久,从穿衣打扮到与人相处,事无巨细。
花念安耐心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都是些让母亲安心的话。直到林氏被丫鬟催着去安排装点事宜,锦瑟院才终于安静下来。
花念安屏退左右,独自走到窗前。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洒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她伸出手,一片残留的雪花落在她的指尖,瞬间融化,留下一丝冰凉的湿意。
她想起了两人的过往。
他们之间,没有寻常男女的一见钟情,
更多的是基于欣赏与需求的相互选择——他需要一个家世清正、有头脑、能辅佐他的正妃,而她需要一个能支撑她实现理想的平台。
“珩王妃……”她轻声念着这个身份,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分量。
前世她读遍史书,看惯了后宫与朝堂的纠缠,知道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是荣耀,也是束缚;是机遇,也是挑战。
但她不怕,她从不是那个只能依附他人的闺阁女子,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坚持,就像她当初坚持读那些“女子不宜读”的史书兵法一样,她要在这深宅大院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她微微握紧了拳,眼神沉静而坚定。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脸上,映得她眼底的光芒愈发清亮。
与此同时,这道赐婚圣旨早已像长了翅膀,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里,几个公子哥正围着一张桌子窃窃私语。一个穿着锦袍的公子端着茶杯,一脸不可思议:“你们听说了吗?珩王殿下的正妃定了,是永宁侯府的花念安!”
“花念安?可是那个……传闻中容貌平平的花家大小姐?”另一个公子放下手中的点心,语气里满是惊讶,“珩王殿下何等风姿,怎么会选她?”
“嗨,这你就不懂了吧?”旁边一个穿着青衫的书生推了推眼镜,故作高深地说,“听说秋狩时,花家小姐在黑云隘救了七殿下,陛下看重她的德行呢!
再说,花家虽是侯府,却没什么势力,不会拉帮结派,陛下这是为珩王选了个安稳的贤内助啊!”
“可再贤内助,也得看得过去吧?我听说那花念安……”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捅了捅胳膊,示意他小声点。
毕竟是圣旨赐婚,公然议论皇家婚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仅是茶楼,各府的闺阁里也炸开了锅。永昌伯府的嫡女苏婉然正坐在镜前,看着自己精心描画的妆容,气得把手中的眉笔摔在桌上:
“凭什么是她?论容貌,论才情,我哪点比不上那个花念安?不过是运气好,在秋狩时出了点风头罢了!”
她的贴身侍女赶紧捡起眉笔,劝道:“小姐息怒,或许……或许陛下是看中了花家的忠心呢?再说,珩王殿下未必是真心喜欢她……”
“真心?”苏婉然冷笑一声,
“珩王殿下若有真心,也该落在我身上!上次宫宴,他还夸我诗词做得好呢!”
她越想越气,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爱慕谢珩多年,本以为自己是珩王妃的不二人选,没想到竟被一个“无盐女”截了胡。
类似的议论在京城各处上演,不解、嫉妒、揣测,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在京城上空。可圣旨已下,金口玉言,无人敢公然质疑,所有的议论都只能压在喉咙底下,化作各种意味深长的目光,投向忠勤侯府那扇渐渐被红色装点的朱漆大门。
永宁侯府里,红色的绸缎开始缠绕在廊柱上,喜庆的灯笼也挂了起来,处处都透着热闹。
可这份热闹之下,是花家对未来的筹谋,是花念安对新生活的规划,更是京城各方势力对这桩婚事的暗中打量。
花念安站在窗前,看着院里忙碌的下人,又拿起桌上的《昭明文选》。
书页被阳光晒得温热,她指尖落在“明眸善睐,靥辅承权”一句上,忽然想起谢珩那双沉静的眼睛。他们的婚姻,或许没有诗词里描绘的那般浪漫,却有着更坚实的基础——志同道合,互相成就。
她合上书,目光望向王府的方向。前路漫漫,或许有风雨,或许有荆棘,但她已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