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还凝在锦瑟院的兰草叶尖时,花念安已起身梳洗。
镜中少女穿着月白襦裙,鬓边簪着一支素雅的玉簪,眉眼间是侯府千金该有的温婉,可眼底深处,却藏着几分待出鞘的锋芒。
这两日,她像往常一样晨昏定省、陪祖母闲话,甚至还跟着母亲学了半日的管家账目,将“花澜”的痕迹藏得严丝合缝。
可她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父亲花承恩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欣慰变成了探究;祖父老侯爷昨日问起“云州农户如何储粮”时,那刻意放缓的语气,分明是在试探。
“小姐,老侯爷和侯爷都在书房等着了。”
丫鬟画春轻声禀报,打断了她的思绪。花念安点点头,指尖轻轻拂过袖中那本厚厚的册子,封皮是她特意选的粗布,边角用棉线仔细缝过,带着几分风尘气——
这是她用现代笔记法整理的游学见闻,里面记满了漕运数据、吏治案例和民生观察,每一页都藏着她的心血。
穿过抄手游廊时,她想起离京前祖父对她说的话:
“安儿,女子读书,不求显达,只求明事理、辨是非。”
那时她只温顺应下,可如今,她要带给他的,远不止“明事理”那么简单。
走到书房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轻叩门板,声音平稳:“祖父,父亲,孙女来了。”
“进来吧。”老侯爷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威严。
花念安推门而入,只见书房内烛火通明,檀香袅袅,老侯爷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花承恩则站在书案旁,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期待。
她上前两步,规规矩矩行了礼,然后从袖中取出册子,双手捧着递到书案前:
“祖父,父亲,这是孙女此次游学的真正收获,想请二位指点。”
花承恩率先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眉头便微微一挑。
只见上面既没有诗词游记,也没有风物描写,而是用工整的小楷写着标题:
《漕运观察录》
《地方吏治管窥》
《水利得失浅析》。
他继续往下翻,越看脸色越凝重——
里面记着
“江南漕船空载率三成,粮耗损耗多因官吏中饱”,还画着简易的漕运路线图,标注着各码头的刁难手段;
写着“青川治水,旧堤多用腐木,新堤需掺石灰加固”,甚至附了她观察到的水流速度与堤坝强度的关系。
这些内容,详实得不像一个深闺女子的见闻,倒像个常年在外巡查的官员手笔。
“这……”花承恩手指顿在“吏治管窥”那一页,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你在云州看到的胥吏勒索农户,具体是如何操作的?连‘按亩加征半斗粮’都记下来了?”
花念安垂眸答道:
“孙女在青川时,曾跟着当地农户去缴粮,亲眼见胥吏用小斗收、大斗出,还说‘孝敬钱不够,粮食就存不住’。
我怕记错,特意用炭笔在帕子上记了数额,晚上再整理到册子上。”
她没说的是,这种“数据记录法”是她现代做研究时的习惯,如今却成了佐证见闻的利器。
老侯爷接过册子,戴上老花镜,一页页仔细翻看。他看得极慢,手指偶尔会在某段文字上停顿,比如看到
“漕运改道可节省三成成本”时,他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微蹙;
看到“农户种桑养蚕,收益比种粮高两倍”时,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良久,他放下册子,长长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花念安:
“安儿,这些都是你自己观察、自己分析出来的?沈先生……没帮你整理?”
“师父只教我‘观物要细,思事要深’,具体的记录和分析,都是孙女自己做的。”
花念安抬起头,坦然迎上祖父的目光,“比如看到漕船空载,我就去问船工‘为何不空船拉些货物’,船工说‘官吏要收过路费,拉货反而亏本’;
看到农户弃田,我就去打听‘种粮一年能剩多少’,农户说‘缴完粮税,不够过冬’。
这些都是百姓说的实话,孙女只是把它们记下来,再想办法找解决的法子。”
她刻意提到“解决的法子”,比如在“水利得失”里写“可仿江南水车,引山泉灌溉”,在“民生经济”里提“组织农户抱团卖蚕丝,能抬高价”——
这些想法,既有现代经济学的影子,又贴合古代实际,不会显得突兀。
老侯爷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
“青川水患时,那份匿名献策的‘青川策’,是你写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如电般锁定花念安。
花念安心中一紧,知道瞒不过这位历经三朝的老人。
她缓缓点头,语气诚恳:
“祖父明鉴,孙女当时在青川,看到流民饿死在路边,心里实在不忍。
便根据看到的灾情,结合沈先生教的治水知识,写了那份策论,托白鹿书院的顾山长匿名呈上去。
没想到真的能被采纳……只是后来,因为这份策论,我在黑云隘遇到了埋伏,幸得护卫和周师兄的暗卫相救,才得以平安归来。”
她没有细说伏击的惊险,只轻描淡写带过,却特意提到“周师兄”——周墨涵,提他一句,父亲的徒弟,证明遇险的真实性。
花承恩听到“埋伏”二字,脸色瞬间发白,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胳膊:
“你怎么不早说!若有个万一,你让为父怎么向你母亲交代!墨涵怎么没和我说”
他的手微微颤抖,显然是后怕不已。
“父亲息怒。”花念安轻轻挣开他的手,“当时怕您和母亲担心,便没敢说。
也不许师兄和你说,而且事情已经过去,再说也无济于事。”
老侯爷抬手止住了儿子的话,他盯着花念安,眼中先是震惊,随即变成了难以掩饰的激赏,最后却又多了几分惋惜:
“好一个‘不忍’!好一份‘青川策’!那份策论,老夫在朝堂上听过片段,言辞犀利,方案可行,连丞相都赞不绝口。
我原以为是哪个老吏写的,没想到……竟是我的孙女儿!”
他连说两个“好”,声音都有些发颤,
“安安。祖父知道你聪明。但也总觉得为你可惜,你若是个男儿身,定能在朝堂上闯出一番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