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澜没有立刻回信,而是将谢珩附上的争议要点反复研读数遍,又从书架上翻出《前朝漕运考》《云州风物志》,
结合自己前些日子去山下观察漕船的见闻,
在脑中构建起漕运改革的逻辑框架——这像极了写论文时的论证过程,
先拆解问题,再找论据,最后提出解决方案。
直到窗外的夕阳落下,暮色四合,她才点亮烛火,提起那支青玉笔,蘸饱了墨。
回信同样简洁,却字字珠玑。她先坦然承认青川策是自己所为:
“偶观青川灾情,妄言一二,竟蒙采纳,实属侥幸,未敢称‘英才’。
”随即针对漕运争议,逐一剖析:
“‘与民争利’之‘民’,非寻常百姓,实乃垄断漕运的官僚豪强;
‘扰攘地方’,不过是既得利益者抗拒改革的借口。”
接着,她结合实地见闻,提出补充建议:“可设三年过渡期,逐步打破垄断;
对漕工,可分流至新修水利工程,既解安置之困,又助民生建设。”
全信逻辑严密,既有战略高度,又有实操细节,俨然一篇精炼的政论。
最后,她笔锋微顿,添上一句:
“殿下所托,澜必竭诚。前路漫漫,愿与君同行。京中风雨,亦请殿下珍重。”
“愿与君同行”,是回应他的信任,表明并肩前行的姿态。
花澜很认真的将两封回信分别封好,
一封交由书院杂役送往京城,另一封则需要通过沈先生安排的秘密渠道寄出——
她知道,与谢珩的通信风险极大,一旦泄露,不仅她自身难保,还会牵连谢珩。
可那种思想碰撞、灵魂相契的感觉,又让她无法抗拒,就像前世遇到志同道合的学术伙伴,哪怕熬夜讨论也甘之如饴。
“看来,京城的风,还是吹到云州了。”
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花澜心中一惊,猛地回头,只见沈惊鸿不知何时已站在室内,玄色长衫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目光正落在她手中那封灰布信封上。
“先生……”花澜一时语塞,下意识地将信封往后藏了藏,却又立刻停住——她知道,在沈先生面前,任何隐瞒都是徒劳。
沈先生缓步走近,没有追问信的内容,只是指了指案上的信纸,语气平淡:
“京中局势如棋局,一步错,满盘皆输。书信往来,纵是密件,也难保不会被人截获。”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往后若有京中来信,或你要寄回京城的信,可先给我过目。
非为窥探你的隐私,只为帮你排查疏漏——有些用词,在你看来寻常,在有心人眼中,却可能成为授人以柄的证据。”
花澜看着沈先生沉静的眼眸,心中瞬间清明。
先生定然早已猜到信是谢珩所写,他此举不是干涉,而是最稳妥的保护。
她不再犹豫,将谢珩的信和自己的回信草稿一同递了过去:“学生思虑不周,请先生指点。”
沈先生接过,就着烛火快速浏览,指尖在信纸上轻轻点了点:
“‘愿与君同行’这句话,虽表了心意,却略显亲密,若被人截获,易引人猜测你与谢珩的关系;
还有漕工安置那条,只说‘分流至水利工程’,却未提如何协调地方官吏,实操中恐有阻碍。”
他抬头看向花澜,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不过,能透过表象看到利益本质,且提出的建议兼顾理想与现实,已实属难得——比那些只会空谈‘仁政’的腐儒强多了。”
花澜认真听着,将先生的指点一一记在心里,忍不住问道:“先生,您觉得谢珩此人……可信吗?”
沈先生放下信纸,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的竹影:
“谢珩此人,心思深沉,手段果决,但其志在革新朝政,与你‘明理济世’的初心,确有契合之处。”
他回头看向花澜,语气严肃,
“只是,与他合作,如同与虎谋皮——你需记住,无论何时,自身的实力才是立命之本。
他如今能护你,是因为你的才华对他有用;若有朝一日,你的才华不再能为他所用,或成为他的阻碍,你该如何自处?”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花澜心中的暖意。她看过太多因“志同道合”而合作,最终却因利益分歧反目成仇的案例。
她躬身行礼:“学生谨记先生教诲,定不会依赖他人,只会不断提升自己。”
沈先生点头,拿起谢珩的信,指尖轻轻一捻,信纸便化作了碎片:
“这封信我会处理掉,你的回信,我帮你修改后,通过秘密渠道寄出。
往后在书院,更要沉下心来——藏书楼里的典籍,才是你最坚实的铠甲。”
花澜看着先生将纸屑投入烛火,火光跳动间,她忽然明白,自己文学博士的积淀,不仅是解读典籍的钥匙,更是在这个时代立足的底气。
那些浩如烟海的文字里,藏着前人的智慧,也藏着她应对未来的力量。
夜风吹过窗棂,带来竹影的轻响。花澜重新坐回案前,摊开《前朝漕运考》,指尖再次点上那些河道示意图。
京城的牵挂,云州的学业,暗处的风险,未来的征途……种种线索,都在这烛火下悄然交织。
而她知道,唯有不断成长,才能在这复杂的棋局中,走出属于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