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府邸的气象,跟寻常书香门第不一样。那种沉稳、开阔的格局,不是靠读几本书就能养出来的,是要从小浸在那样的环境里,看惯了朝堂议事、听惯了民生讨论,才能刻进骨子里的。”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在策论里说,‘治灾需先理清吏治,若官吏贪腐,再好的法子也落不了地’——这种对官场弊病的洞察,不是闭门读书能悟出来的;
你提‘分洪区需提前划定,要给百姓预留迁徙时间’——这种对民生细节的考量,也不是只看方志就能想到的。花澜,你老实说,这些见识,是从哪里来的?”
花澜的背心已经渗出冷汗,黏在长衫上,凉得刺骨。
她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多余的——顾山长已经看透了她的“异常”,知道她绝非普通士子。
她选择沉默,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目光沉静地看着案上的烛火,以不变应万变。
顾山长见她这般模样,眼中非但没有不满,反而多了几分欣赏。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老夫执教四十余年,见过的有才之士不计其数。可大多人,要么有才无德,要么有德无运,能把才、德、识聚在一起的,少之又少。
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才华太早显露,有时候不是福气,是祸根。”
他转过身,目光变得异常严肃:
“你该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青川那策论,救了百姓,却也动了不少人的奶酪。
那些靠灾情中饱私囊的官员,那些想借救灾邀功的世家子弟,哪会容得下你这个‘匿名者’?
云州虽偏,却也不是世外桃源——官场、世家盘根错节,他们要是想查你,迟早能查到书院来。”
这番话,像一把锤子,敲碎了花澜最后的侥幸。她抬起头,眼中满是郑重:“山长的提醒,晚辈记在心里了。”
“你不用紧张。”
顾山长的语气缓和下来,“老夫不知道你是谁,也不想知道你背后有什么渊源。
但我看得出来,你不是追名逐利的人,你的心,是向着百姓的。”
他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白鹿书院的门,永远为真才实学者敞开。可这里太小了,装不下你的天地。
你就像春雨,该去更广阔的田野里,滋养更多的禾苗,而不是困在这一方庭院里。
等青川的风头过了,你就离开吧——继续你的游学,去看看更多的地方,做更多你想做的事。”
花澜心中一暖,眼眶微微发热。她站起身,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山长的维护之恩,晚辈没齿难忘。您的教诲,晚辈也会时刻谨记。”
顾山长挥了挥手,语气恢复平淡:“去吧。近日少出书院,若有难处,随时来寻我。”
花澜退出观澜阁时,夜风正好吹过,带着雨后的凉意,吹散了她额角的汗。她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夜色深沉,看不见一丝灯火。她知道,白鹿书院这段平静的时光,快要结束了。
就在她沿着小径往师父住的方向走,心思纷乱之际,一道熟悉的身影悄然从路口中走出。
那人身着玄色长衫,墨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面容俊朗,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
“安安。”低沉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花澜抬头,见是沈惊鸿,微微愕然:“先生?您怎么会在这里?”
这些日子,沈惊鸿虽也在书院,却很少直接露面,多是暗中关注她的情况。
师父专门来路口等她吗?有被感动到!师傅真好!
沈惊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目光扫过观澜阁的方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顾永找你,所为何事?”
以他对顾山长的了解,若不是察觉到什么,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单独召见花澜。
花澜定了定神,将方才与顾山长的谈话内容简要告知,从策论的提及,到“金杏”的试探,再到最后的警示与期许,一一说来,没有丝毫隐瞒。
沈惊鸿听罢,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淡淡道:
“他既已起疑,此地便不宜久留。顾永此人,虽性情孤高,不喜官场应酬,却品性端方,重才惜才。
他既已出言维护,短期内你在书院应无大碍。然则,树欲静而风不止,青川一策已让你露了锋芒,暗中盯着你的人定然不少,暗流已动,需早作打算。”
他看了一眼花澜,目光中带着一丝询问:“你在白鹿书院游学这些时日,可有所得?”
花澜想起这些日子在藏书楼查阅的典籍,与学子们的辩论,还有顾山长的指点,由衷地点头:
“获益良多。经过实践和辩论,有了更直观的了解,这些都不是单靠书本能学到的。”
“嗯。”沈惊鸿颔首,语气变得果决起来,“既已有所得,那便准备一下。待青川的风波再平息些,约莫半月之后,我们便离开云州,前往下一站。”
“是,先生。”花澜应道。有沈惊鸿在身边,她心中的不安顿时消散了大半。
回到住处,花澜推开窗户,望着远处沉静的山峦。夜色中的山峦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威严。顾山长的警告言犹在耳——“润物细无声”。
是啊,锋芒已露,是时候再次收敛羽翼了。
就像春雨一般,不张扬,不喧嚣,却能悄无声息地滋养万物。
离开书院的计划,需要尽快提上日程。
她转身走到案前,点燃烛火,打来记录本,开始梳理这些日子的所学所感,同时思考着离开云州后的行程。
烛火跳动,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坚定而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