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清晨总裹着层薄雾,花念安带着花明轩出门时,祖宅外的青石板路还沾着露水,踩上去润润的。两人都换了简便的青布衣裳,花明轩的头发也没束玉冠,只用根红绳松松系着,倒少了几分侯府小少爷的娇气,多了些寻常孩童的鲜活。
“姐姐,我们今天真的能去田里吗?”花明轩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问一句,眼睛里满是期待。他在京城里只见过侯府花园里的花花草草,还从没见过真正的农田,昨晚听说要去看农人种地,兴奋得半宿没睡好。
“当然能。”花念安笑着点头,伸手替他拂去肩上沾着的草屑,“不过到了田里要听话,别打扰农人种地,知道吗?”
“我知道!”花明轩用力点头,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跟着护卫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的景色渐渐变了——连片的田地铺在平地上,像块被绿布盖着的毯子,只是这“毯子”并不均匀,有些地方的庄稼长得稀疏,叶子还带着点发黄的倦意。几个农人已经在田里劳作了,他们弯着腰,手里握着锄头,一下下翻着土,动作熟练却沉重,每一次弯腰起身,都能看到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泥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
花明轩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之前的兴奋渐渐淡了,他盯着农人的动作,小声问:“姐姐,他们为什么要这么用力翻土啊?”
“因为要把土里的硬块打碎,让种子能好好扎根。”花念安走到田埂边,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打扰到农人的节奏,“现在是暮春,正是播种的时节,若是土翻得不好,种子长不出来,今年就没收成了。”
花明轩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从未想过,一颗粮食要长出来,竟要先费这么大的力气。正看着,他注意到不远处有个老农动作慢了下来,扶着锄头直起身,捶了捶腰,显然是累着了。
花念安见状,从护卫手里接过水壶,快步走过去,双手递到老农面前:“老人家,您歇会儿吧,喝口水再接着干。”
老农抬起头,脸上的皱纹里还沾着泥土,他愣了愣,看着花念安——这姑娘穿着普通的青布衣裳,却气质温和,眼神里没有半分嫌弃,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孩子。他连忙放下锄头,双手接过水壶,声音有些沙哑:“谢谢姑娘,麻烦你了。”
老农喝了几口,又把水壶递回来,还特意用袖子擦了擦壶口。花念安接过,笑着问道:“老人家,今年的收成看着怎么样?”
提到收成,老农的脸色沉了沉,他叹了口气,指着眼前的田地:“姑娘你看,这土越来越贫瘠了,去年冬天没怎么下雪,今年春天的雨也少,地里旱得很。若是再不下雨,这些庄稼恐怕就活不成了。”
花念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田地里的土有些干裂,连野草都长得没精神。她又问:“那粮价是不是涨得厉害?”
“粮价倒不算贵,可我们这些种地的,说了你们可能不信——收的粮食还不够交租子的。”老农蹲下身,抓起一把土,看着土从指缝里漏下去,语气里满是无奈,“村里的好田都被乡绅占了,我们只能种这些贫瘠的地,收成本来就少,租子却一点都不少,还要交官府的税,一年忙到头,手里根本剩不下什么。”
“租子要交多少?”花明轩忍不住凑过来,小脸上满是惊讶——他在侯府里,从来不知道“租子”是什么,更不知道有人会因为交租子发愁。
老农看了他一眼,苦笑道:“一般是收成的六成。若是遇到灾年,地里没收成,租子也得交,不然乡绅就会把我们赶出村子,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六成?”花明轩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提高了几分,“那你们自己吃什么啊?”
老农叹了口气,眼神暗了暗:“还能吃什么?青黄不接的时候,就挖些野菜掺着糠麸吃,实在不行,就只能去借印子钱。可印子钱利滚利,借一两,过不了几个月就要还两三两,很多人就是因为借了印子钱,最后连地都卖了,只能去逃荒。”
花念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沉又疼。她在书里读过“稼穑维艰”,先生也讲过农民辛苦,可那些都只是文字,直到此刻,听着老农的话,看着他满是老茧的手、干裂的嘴唇,她才真正明白这四个字背后的重量——那是无数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是饿肚子时的野菜糠麸,是交不出租子时的绝望。
“那官府不管吗?”花念安轻声问,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重。
老农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失望:“官府?他们只知道收税,哪里会管我们这些老百姓的死活。去年村里发大水,田地都被淹了,我们去官府求赈济,结果只得了一点点粮食,还不够塞牙缝的。很多人活不下去,只能带着家人逃荒,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花念安沉默了,她看着眼前的田地,看着远处弯腰劳作的农人,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她以前总以为,京城的繁华就是天下的模样,却没想到,在离京城不远的江南,还有这么多百姓过着这样艰难的日子。
“明轩,”花念安转过头,看着一直沉默的弟弟,轻声道,“现在你知道,农民有多辛苦了吗?”
花明轩点点头,小脸上没了往日的活泼,脸色也有些苍白:“知道了,他们好可怜。每天这么辛苦,却连饭都吃不饱,还要交那么多租子。”
“那若是你将来做了父母官,你会怎么帮助他们?”花念安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问。
花明轩皱起小眉头,低头认真思考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坚定:“我会让那些乡绅把好田还给农民,把租子降到三成,还要让官府兴修水利,让田里有水灌溉,这样庄稼就能长得好,农民就能有饭吃了。”
花念安忍不住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说得很好,想法也很对。但你要知道,做起来却很难。乡绅在地方上势力庞大,和官府也有勾结,想要让他们把田交出来,不是轻易能做到的;兴修水利需要很多钱,官府的银子要么被贪官贪了,要么用在别的地方,未必愿意花在老百姓身上。”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所以说,想要帮助百姓,不仅要有一颗想帮他们的心,还要有帮他们的能力。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读书,增长本事,将来才能有能力改变这些不公平的事情,让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花明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坚定了:“姐姐,我知道了。我以后一定会好好读书,将来做一个好官,不让农民再这么辛苦了,也不让他们再饿肚子。”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了,阳光变得灼热起来,晒得地面都发烫。农人们的汗流得更厉害了,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背上。花念安看了看天色,对老农道:“老人家,天热了,您也别太劳累了,注意身体。我们该回去了。”
老农连忙道谢:“谢谢姑娘和公子来看我们,还听我们说这么多心里话。你们都是好心人啊。”
“老人家不用客气,我们只是随便看看。”花念安笑着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休息”,才带着花明轩和护卫往回走。
回程的路上,花明轩一直没说话,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偶尔抬起头,看向路边的田地,眼神里满是复杂。花念安也没有打扰他,她知道,今天的所见所闻,对这个从小在侯府里长大的孩子来说,是一次巨大的冲击——他终于明白,书里写的“疾苦”不是两个冰冷的字,而是无数百姓真实的生活。
风从田地里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也带着农人的汗水味。花念安握紧花明轩的手,心里暗暗想着:或许,这次江南之行,最大的意义,就是让明轩看到真实的世界,让他明白,读书不是为了考取功名、光宗耀祖,更是为了有能力保护那些需要保护的人,让更多的人能过上安稳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