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永宁侯府的回廊染成暖金色时,念安攥着袖袋里的两枚棋子,指尖已将绢布捏出了细纹。黑棋的凉、白棋的润,隔着布料传来清晰的触感,像两块压在心头的玉,既沉又定。她站在饭厅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碗筷轻碰的声响,父亲花承恩的声音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这几日,三方核查组虽已进驻漕运衙门,但周墨涵依旧下落不明,父亲连吃饭都难有安稳。
“姐姐,快进来呀!厨房今天做了糖醋鱼!”明轩坐在桌边,举着筷子朝她喊。念安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将袖中的棋子悄悄藏在掌心,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糖醋鱼泛着油亮的琥珀色,翡翠虾仁透着鲜绿,都是父亲平日里爱吃的菜。可花承恩只是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眼神却飘向窗外,显然还在琢磨漕案的事。念安小口喝着汤,余光始终留意着父亲的神色,直到看到父亲又一次放下筷子,眉头紧锁,她才缓缓放下勺子,装作无意地从袖袋里掏出那两枚棋子,放在桌角。
棋子落在桌面上,发出“嗒”的轻响。念安用指尖拨弄着黑棋,让它在白棋旁边转了个圈,嘴里还小声嘟囔着:“昨天在花园的石桌上捡的,黑的像小煤球,白的像糯米团,真好玩。就是不知道下棋的时候,黑棋先占了角,白棋该往哪落才好……要是硬跟它抢,会不会把自己的子都赔进去呀?”
她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落在花承恩耳中。花承恩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在触及那两枚棋子时骤然凝固——这棋子质地细腻,是用上好的云子打磨而成,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绝非市面上能买到的普通货。宫里的御书房里,摆的就是这种云子,寻常官员家中根本见不到。
“念安,”花承恩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那两枚棋子,“这棋子,你确定是在花园捡的?”
念安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懵懂”,她拿起白棋,放在指尖转了转:“是呀,就在假山旁边的石桌上。爹爹,怎么了?这棋子有问题吗?我觉得它凉凉的,摸起来好舒服。”她故意歪着头,装作不解的样子,把“凉”字说得格外轻,像是在提醒什么。
花承恩没有回答,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脑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花园里怎么会出现宫用云子?这绝不是巧合!黑棋先走、白棋应子……念安刚才的话,分明是在传递信息!他猛地想起之前查城南旧窑的线索——那“官漕”麻布碎片、深夜的黑布马车,都是“黑棋”落下的第一步;而现在的白棋,就是在告诉他,该侯府出手了,该走第二步了!
第二步的关键是什么?自然是周墨涵!没有这个人证,即便核查组查出账目问题,赵宏也能狡辩推诿;可一旦找到周墨涵,拿出他手里的账册证据,赵宏的罪名就能铁板钉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花承恩猛地站起身,脸上的阴霾瞬间散去,眼中迸发出锐利的光芒。他看着桌角的两枚棋子,像是看到了破局的关键,“好一个‘黑白对弈’,好一步‘引棋落子’!”
他顾不上再吃饭,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大步朝饭厅外走去。路过念安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眼神里满是欣慰与了然:“念安说得对,白棋不能硬拼,要找对落子的地方。”
念安看着父亲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浅笑。她拿起桌上的棋子,轻轻放回袖袋——父亲终于明白了,这场棋局,侯府不能再被动防守,该主动出击了。
花承恩一进书房,就立刻让人传心腹护卫统领进来。护卫统领刚进门,就见花承恩指着桌上铺开的漕运地图,声音低沉却充满力量:“你立刻调派二十名精锐,分成四组,日夜盯着城南旧窑的所有出入口!记住,不是让你们硬闯,是要查清楚,近期有没有人被秘密押进去,尤其是身形、年纪与周墨涵相近的人!”
他顿了顿,手指重重落在旧窑旁的一处山谷上:“这里是旧窑唯一的后门,之前我们的人没敢靠近,这次你亲自带队,乔装成樵夫,摸清楚里面的布防。一旦发现周墨涵的踪迹,不要轻举妄动,立刻回报!”
“大人,若是遇到赵宏的人阻拦……”护卫统领问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摸清情况!”花承恩的眼神格外坚定,“现在是关键时候,多等一天,周墨涵就多一分危险,我们的机会就少一分!记住,一定要隐蔽,不能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护卫统领抱拳行礼,转身快步离去,很快,府外传来了马蹄声,显然是去调兵遣将了。
花承恩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带着院中的桂花香吹进来,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抬头看向夜空,月亮刚爬上树梢,洒下清冷的光辉。他想起桌角的那两枚棋子,想起女儿刚才的话,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女儿也在为这个家、为漕案的事努力着。
而此时的念安,正坐在自己的小院里,将两枚棋子放在窗前的石桌上。月光落在棋子上,黑棋更显沉郁,白棋更显莹润。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划过棋子表面:“谢珩哥哥,爹爹已经明白了,接下来,就看我们能不能找到周墨涵,赢下这盘棋了。”
夜风轻轻吹过,卷起落在石桌上的一片桂花瓣,刚好落在两枚棋子之间,像是在回应她的话。念安知道,从父亲下令的那一刻起,这场针对侯府的风暴,就已经从被动防御,转向了主动反击。而胜利的关键,就藏在城南旧窑那片荒芜的土地下,藏在那个还未被找到的周墨涵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