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侯府书房外的回廊里,厚重的锦缎帷幔垂落如瀑,念安小小的身子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攥得发白,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方才御史台官员那句“听闻世子爷不仅投资工坊,令嫒似乎也对工坊事务颇为关切”,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刺破了她强装的平静——他们竟然连工坊的事都查得一清二楚,甚至把主意打到了她这个八岁孩童身上!
书房内,父亲花承恩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人此言何意?花某投资工坊,用的是家中积蓄与内人嫁妆,每一笔都有账簿可查,与漕运公款绝无半分干系!至于小女,不过八岁稚童,平日只知读书玩耍,何来‘关切工坊’之说?大人办案当凭证据,岂能听信风言风语,牵连无辜稚子!”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护犊之情几乎要从字句里溢出来。
那御史却干笑两声,语气依旧咄咄逼人:“世子爷息怒,本官只是例行问询。既然世子爷说与漕运无关,那自然最好。可如今涉案的幕僚周墨涵下落不明,许多事死无对证,世子爷若想自证清白,还需多提供些线索才是。”
后面的对话,念安已经听不真切了。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手脚冰凉。政敌的手段远比她想象的更狠毒——不仅诬陷父亲挪用漕运公款,连她私下跟着管事了解工坊账目、提出改进法子的小事都挖了出来,显然是想把“妇孺干政”“家风不谨”的罪名也扣在侯府头上,彻底把父亲打垮。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外传来脚步声,御史终于告辞离去。念安屏住呼吸,听着书房内陷入死寂,接着是父亲沉重疲惫的叹息,还有来回踱步的声响——那脚步声里,满是焦虑与无力。她不敢立刻出去,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小心翼翼地拨开帷幔的一角,像只受惊的小兽般溜了出来。书房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想必父亲是去了母亲的院子。
念安捂着怀里的那张草稿,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褶皱,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火,烫得她心口发慌。她一路小跑回自己的卧房,“砰”地一声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待心绪稍定,她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是幕僚周墨涵的字迹,写着“宏昌号”“赵侍郎”“三联票据缺骑缝章”“李记粮行关联”等字样——这是前日周墨涵失踪前,偷偷塞给她的,说若将来侯府遇祸,这张纸或许能证明世子清白。当时她只当是戏言,如今才知,这竟是指向真正黑手的唯一线索!
可她该怎么办?把草稿交给父亲吗?父亲如今被停职禁足,府外全是御史台的眼线,这张来自“失踪嫌疑人”的私人草稿,不仅未必能被采信,反而可能被政敌扭曲成“伪造证据”“串通嫌犯”的把柄。念安咬着唇,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空有线索,却像握着一把锋利的刀,不知该如何挥舞,甚至怕伤了自己。
绝望像潮水般涌来,她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湿意,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台。那里,放着一枚折叠整齐的浅灰色纸张,正是今早刚发现的九连环解法示意图——东邻那个神秘的谢公子!
一个疯狂的念头猛地闯入她的脑海:那个人能悄无声息地送来回环往复的机关图纸,能精准掌握侯府众人的喜好,甚至能察觉到她对机关的兴趣,想必能量巨大。他对侯府似乎并无恶意,甚至多次暗中试探、提供帮助,或许……他是唯一能解开这个死局的人?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把家族命运交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手里,风险太大了!谁知道那高墙之后的人,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所图?万一对方是政敌的同伙,这张草稿岂不是自投罗网?
念安的小手紧紧攥着草稿,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指节泛白。她看着纸上的字迹,又想起父亲疲惫的叹息、母亲泛红的眼眶,还有弟弟明轩懵懂问“爹爹什么时候能陪我玩”的模样——侯府若倒了,他们一家该何去何从?
最终,她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没有时间犹豫了,她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最普通的宣纸——不敢用侯府特制的笺纸,怕被人认出痕迹。她磨墨蘸笔,却没有写下任何文字——文字太容易被截获解读,她只能用符号传递信息。
凭着记忆,她模仿周墨涵草稿的格式,用细笔勾勒出几个关键信息:画了一张缺角的票据,代表有问题的三联票;写了一个“昌”字的右半边,暗示“宏昌号”;又画了一个类似官帽的简单图形,代表“侍郎”官职。每一个符号都极简,只有她自己能看懂其中含义——她不敢画得太清晰,怕中途出意外。
画完后,她将这张“密码信”与九连环解法示意图叠在一起,仔细折成小块,塞进袖口。接着,她走到窗边,目光投向东邻那座寂静的宅院——高墙耸立,连个守卫都看不到,却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该怎么把信送过去?念安皱着眉,忽然瞥见墙角放着的彩色鞠球——那是弟弟明轩最爱的玩具,上次踢毽子时,曾不小心飞过围墙,还是东邻的仆役送回来的。
她快步走过去,拿起鞠球,小心翼翼地将叠好的纸塞进鞠球的缝隙里——那缝隙是之前踢球时撞开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然后,她抱着鞠球走到庭院里,假装玩耍,慢慢挪到靠近东邻的围墙边。
春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念安深吸一口气,对准东邻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将鞠球扔了过去。鞠球划过一道弧线,“咚”地一声落在了东邻的庭院里,滚到了那棵老槐树下。
她立刻转身,装作若无其事地跑回房,心脏却再次狂跳起来。那枚鞠球里的“密码信”,会被谢公子发现吗?对方能看懂她画的符号吗?这一步棋,到底是救了侯府,还是把全家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念安坐在窗边,望着东邻紧闭的大门,手心全是冷汗。她不知道答案,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那个神秘的邻居,真的能成为侯府的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