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承恩是否真的采纳了自己那番“稚语”的建议,又或是从“沙盘分沙”的想法里得到了何种启发,念安不得而知。她只感觉到,父亲之后几日愈发忙碌,常常早出晚归,有时甚至会在书房里召见幕僚到深夜,但他眉宇间的沉郁之色,却比之前消散了不少。偶尔下朝回家得早,还会特意绕到汀兰院,给她和明轩带些新奇的小玩意——有会蹦跳的木头青蛙,有能吹出清脆声响的琉璃哨子。甚至某次抱着明轩举高高时,他会下意识地模仿那天念安提到的“分段运输”,将儿子先抛到膝盖高,接住,再抛得更高些,嘴里还念叨着“先运一小段,再运一大段”,惹得明轩咯咯直笑,拍着小手喊“还要!还要!”。
府中的气氛,似乎也随着父亲情绪的好转而轻松了些许。厨房的例菜里,甜食多了几样;丫鬟们闲聊时,笑声也比之前多了。但念安并未因此放松警惕——尤其是经历了沙盘异石、病中听闻账目吃紧后,她对外界的任何一点异常信息,都变得格外敏感。路过护卫巡逻时,她会悄悄留意他们腰间的佩刀是否出鞘;听到仆妇们谈论“府外有人打探消息”,她会不动声色地多问一句“是打探什么事”。
她依旧保持着夜半阅读的习惯,只是比之前更加小心。那本蓝色册子,她已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册子里关于漕运弊端的记录、官员往来的隐秘,许多段落她几乎能背下来。她不再仅仅是“读”,而是开始“琢磨”——七皇子谢珩为何会注意到码头工人的抱怨?他记录某位官员“喜好古籍”时,为何特意在旁边批注“藏书楼需查”?渐渐的,她竟能透过那些冷静克制的文字,隐约勾勒出谢珩的行动轨迹:先从细微处发现疑点,再不动声色地暗中追查,最后将线索串联,直指核心。甚至有时读到册中未完成的记录,她都能猜到谢珩下一步可能会关注何处。
这一夜,月明星稀,连夜风都比往日轻柔些。念安照例等外间的乳母和丫鬟都睡熟,确认屋内一片寂静后,才悄悄从床上爬起,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点燃了床边小几上的小纱灯。昏黄的灯光透过薄纱,在帐子上投下淡淡的光晕。她小心翼翼地从衣柜暗格里取出蓝色册子,刚要回到床上翻看,窗外却忽然传来几声鸟鸣——三长两短,停顿片刻,又精准地重复了一次。
这声音很奇怪。府中养着几只信鸽和鹦鹉,却从没有这种鸟叫;而且这节奏太过规律,像是有人刻意模仿,带着某种约定好的信号意味,显得极不自然。
念安心中一紧,手指下意识地捏住书页,迅速吹熄了纱灯。屋内瞬间陷入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洒下一片朦胧的银辉。她屏住呼吸,像一只警惕的小兽,蹑手蹑脚地爬到窗边,用指尖轻轻撩起一点窗纱的缝隙,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
她的闺房窗外,是一小片修剪整齐的竹林。月光穿过竹叶的缝隙,将细碎的竹影投在地上,随着夜风轻轻摇曳,看起来静谧又寻常。念安盯着看了片刻,连一只飞鸟都没见到,就在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时,竹林深处忽然有极轻微的身影晃动了一下——不是竹叶的晃动,而是某种活物移动的轨迹!
她立刻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只见一道穿着夜行衣的矫健身影,如同鬼魅般贴着竹丛边缘,悄无声息地掠过。那人动作极快,脚尖几乎不沾地,眨眼间就从竹林这头滑到了那头,若非她一直盯着那个位置,又借着月光看清了夜行衣与黑暗的细微色差,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眼花。更让她心惊的是,那身影在她窗外的墙根下竟略作停顿,侧过身,似乎在侧耳倾听屋内的动静。
念安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忙缩回脑袋,紧紧捂住嘴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蜷缩在窗下的黑暗里,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生怕自己发出一丝声响,引来外面人的注意。
片刻后,她鼓起勇气,再次小心地探头向外望去——那道黑影已经消失不见,只有竹林依旧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可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另一个方向,靠近父亲书房的后院墙头,又一道黑影如同轻烟般掠了进来!那人落地时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只是迅速矮下身,贴着墙根,隐没在回廊柱子的阴影里,再也看不见了。
今夜的永宁侯府,竟有不止一个不速之客!
念安的脑子飞速运转,无数个疑问涌上心头:他们是什么人?是冲着自己来的吗?难道是发现了她夜半读册的秘密?还是冲着父亲来的,想在书房里寻找什么?亦或是……冲着祖父?毕竟之前祖父院落就遭遇过假冒太医的突袭!
她猛地想起那本被自己藏在衣柜暗格里的蓝色册子,还有那些夹在书中、带有神秘批注的纸张!难道这些人的目标,就是与七皇子谢珩相关的东西?念安感到一阵后怕——幸好自己早有防备,将册子藏得极深,没有放在书房或显眼的地方。可同时,一股更大的忧虑涌上心头:府中明明有护卫巡逻,为何这些人潜入得如此轻松,守卫们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是这些人身手太高明,还是……侯府的守卫本就有漏洞?甚至,府中藏有他们的内应,早已为他们扫清了障碍?
她蜷缩在窗下,一动不敢动,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远处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甚至自己过快的心跳声,都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她不敢回床,也不敢点灯,只能在黑暗中紧攥着衣角,感受着寒意一点点爬上脊背。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念安的双腿几乎要僵硬麻木时,她似乎听到极远处,靠近府邸东侧围墙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哨音——像是夜枭的啼叫,短促地响了两下,随即一切又重归寂静。
之后,再没有任何异动。没有脚步声,没有打斗声,连风声都似乎变小了。
念安又在窗下等了近一个时辰,直到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确认外面彻底安全后,才拖着僵硬冰冷的身体,小心翼翼地爬回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恐惧过后,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她窥见了一个巨大的、危险的旋涡,知道这场围绕着漕运、围绕着侯府的阴谋从未停止,却发现自己如此渺小,既不能告诉父母(怕他们担心,更怕暴露自己的秘密),也不能亲自去探查,只能像现在这样,在黑暗中独自承受这份恐惧与焦虑。
清晨,春纨像往常一样端着水盆进来伺候梳洗,推开窗透气时,忽然轻“咦”了一声:“小姐,怪事,这窗台边上怎么有这么多浅坑?像是猫儿之类的野物用爪子挠的……咦?这是什么?”她弯腰,从窗台缝隙里拈起一小片黑色的丝线——那丝线质地特殊,近乎透明,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既不是府中丫鬟仆妇常用的棉线,也不是丝绸线,摸起来还有些冰凉的触感。
念安的心猛地一沉——那丝线,分明和昨夜她看到的夜行衣材质,是同一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