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轩肉乎乎的小手从沙盘里抬起,掌心攥着块深暗色的“小石头”,兴奋地举到念安面前:“姐姐!看!石头!”那东西立刻引起了念安的注意——它比沙盘中其他装饰石子沉得多,隔着裙摆都能隐约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冰凉,与那些轻巧光滑、用作点缀的白石子截然不同。尤其表面附着的深褐色残留物,让她瞬间想起父亲近日靴角沾着的可疑泥点、母亲手腕上不慎蹭到的暗痕,还有前日小厨房窗外墙根下那几处突兀的污渍。
心中警铃悄然响起,念安面上却丝毫不显,伸手从弟弟掌心接过那块“石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表面的粗糙质感,故意笑得轻快:“轩轩真厉害,居然找到这么特别的大宝贝!快告诉姐姐,是从沙盘哪个角落挖出来的?”她一边说,一边用指腹悄悄蹭了蹭那深褐色残留物,触感干涩,像是凝固许久的硬块。
明轩见姐姐夸自己,立刻扬起小脸,小短手指着沙盘靠近廊柱的一角,那里的细沙被他挖得坑坑洼洼:“那里!轩轩挖呀挖,就挖出来啦!”他还学着大人的样子,用力点了点头,模样憨态可掬。
念安抱着明轩,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假装把玩那块“石头”,目光却仔细端详着。它约莫鸽卵大小,颜色深暗得近乎发黑,在廊下微光的照射下,表面还能看到星星点点的金属光泽微粒,用指甲轻轻划了划,竟连一道痕迹都没留下——质地远比普通石头坚硬。更让她心惊的是,那些附着的深褐色残留物,凑到近处仔细看,竟像是干涸凝固的泥土,可颜色比府里花园的黄土深得多,也比后山的黑土更显油润,质感更是从未见过,既不像普通泥土那样一捻就碎,也不像陶土那样带着黏性。
她不动声色地用指尖抠下一点点极细小的残留物,放在鼻尖轻嗅。一股极淡的气味钻入鼻腔——混合着铁锈的腥气,还有一种类似潮湿霉味的涩感,隐约还带着点说不出的刺鼻,让她下意识地蹙紧了眉头,连忙将手指放下,悄悄在裙摆上蹭了蹭。
这绝不是永宁侯府里该有的东西!无论是前院的青砖地、后花园的花圃,还是后山的林地,都没有这种颜色、这种气味的“石头”。它是怎么混入这盘细沙里的?
念安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负责准备沙子的仆役。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立刻否定——这沙盘是上个月明轩吵着要玩,她特意让春纨准备的。细沙是春纨亲自去府里的杂物房挑选的,还带着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可靠小丫鬟,筛了三遍,晒了两天,确保里面没有碎石、杂草,来源干净得很。而且这块“石头”如此特异,颜色、重量都与普通石子相差悬殊,若是当时混入沙中,不可能没人发现。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这“石头”是后来被人故意放入沙盘的,或者,是随着别的东西“无意”中带进来的?
念安的目光落在沙盘里那些零散的小物件上——几颗圆润的白石子、几片干枯的枫叶、一小块绣着碎花的碎绸布、还有一个明轩从院子里捡来的小木块。她忽然想起,这沙盘里的点缀物并非一次备齐,而是近一个月来陆陆续续添加的:白石子是她从后花园的小溪边捡的,枫叶是上次和明轩在廊下捡的落叶,碎绸布是问针线房的张妈妈要的边角料,小木块是明轩前几日从假山旁翻出来,非要塞给她的“礼物”……
来源如此复杂,每一样东西都经过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想要查清这块“石头”究竟是跟着哪样东西进来的,简直像大海捞针。念安的指尖微微收紧,握着“石头”的掌心沁出了细汗。如果这“石头”真是被人故意放入,对方的目的何在?是针对这沙盘,想让玩耍的明轩不小心受伤?还是针对经常陪明轩玩沙盘的她?又或者,这“石头”本身就有问题,是某种信号,或是某种带有危险的东西?
她不敢再深想,生怕自己的神色泄露了不安,让旁边还在兴致勃勃拨弄沙子的明轩察觉到异常。念安迅速将那块“石头”揣进自己腰间的小荷包里——那荷包是她亲手绣的,夹层里还放着父亲给的护身玉佩,足够隐蔽。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拿起一把普通的白石子,递到明轩面前,笑着转移话题:“轩轩你看,这些圆圆的石头也很好看呀,咱们用它们堆个小房子好不好?比刚才那个硬石头好玩多了。”
明轩果然被新的玩法吸引,立刻伸手接过白石子,咯咯笑着开始在沙盘中堆垒,很快就忘了刚才那块“大宝贝”,只偶尔抬头喊两声“姐姐帮”,让念安帮他递石子。
可接下来的半天,念安却始终有些心神不宁。她陪着明轩堆沙子、搭石子,目光却时不时扫过院子里的动静——路过的丫鬟、扫地的仆妇、甚至远处廊下走过的护卫,每一个靠近汀兰院的人,她都忍不住多留意几分,试图找出任何可疑的迹象。可看了许久,所有人都和往常一样,各司其职,言行举止毫无异常,仿佛那块“石头”真的只是偶然出现的。
这种“毫无异常”,反而让念安更加不安。她再次深刻地感受到,那种隐藏在侯府温馨平静生活之下的暗流,似乎无孔不入——从之前的风车示警、祖父院落的假冒太医,到如今弟弟玩的沙盘中出现诡异“石头”,对方总能找到她意想不到的角落,悄无声息地布下隐患。而这一次,危险似乎离她最想保护的弟弟,如此之近。
好不容易等到傍晚,明轩玩累了,被乳母张妈妈抱去洗澡。念安回到自己的房间,立刻关上房门,从荷包里取出那块“石头”。她找了块干净的软布,小心翼翼地将“石头”包裹好,然后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那里放着她的首饰盒和一些重要物品,她轻轻掀开首饰盒下的衬布,露出一个隐蔽的小格子,里面放着那本从杜府带回的、绣着“鹮”标记的蓝色册子。念安将包好的“石头”放了进去,与蓝色册子并排摆放。
两件来路不明、都透着诡异的东西,此刻静静躺在黑暗的抽屉里,像两团挥之不去的阴影,盘踞在她的小世界里。念安盯着抽屉看了片刻,深吸一口气,缓缓合上——她必须尽快查清这“石头”的来历,也必须更加小心地看护弟弟,绝不能让明轩陷入任何危险。
当晚,念安像往常一样,等明轩睡熟后,去弟弟的房间检查。她轻轻掀开帐帘,看着明轩熟睡的小脸,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模样乖巧得让人心软。她伸手替明轩掖好被角,指尖无意间碰到枕畔的锦缎枕套,忽然感觉到一丝细微的粗糙感——像是沾了什么细小的颗粒。
念安心中一动,立刻借着烛光仔细查看枕套。只见在枕套靠近床头的位置,残留着一点极细微的、深褐色的粉末颗粒,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用指尖轻轻捻起一点,放在鼻尖轻嗅——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铁锈和腥涩的气味,与白日那块“石头”上的残留物,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