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便是三年。当年襁褓中只会咿呀啼哭的花明轩,如今已长成能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跑遍侯府、嘴里还能蹦出零碎词语的淘气包。他生得极好看,继承了母亲的杏眼和父亲的挺直鼻梁,眉眼间总带着股机灵劲儿,性子却比姐姐念安小时候外向活泼得多——园子里的蝴蝶要追,廊下的灯笼要摸,连假山石缝里的蚂蚁都能蹲在地上看半个时辰,对一切新鲜事物都充满探索欲。
每日清晨,总能看见乳母张妈妈和丫鬟碧螺跟在他身后,一边追一边急喊:“小少爷慢些!当心台阶!”“别碰那花盆,会摔着!”可明轩哪里听得进去,依旧挥舞着小胖手,像只快活的小团子在院子里横冲直撞,引得路过的仆妇们都忍不住笑。
而这股探索欲,最先“锁定”的目标,便是他那位总爱待在书房里的姐姐。在明轩的小脑袋里,姐姐念安身边藏着全府最有趣的东西——那些方方正正的本子里,不仅有会跑的大马、会游的鱼,还有能飞的鸟儿,比他的拨浪鼓好玩多了。
于是,念安原本安静的书房时光,多了个甩不掉的“小尾巴”。每日午后,她刚在窗下的软垫上坐定,指尖刚碰到书页,门外就会传来“哒哒”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便会推开半扇门,脑袋先探进来张望——若是见念安没注意,便会踮着脚溜进来,摇摇晃晃扑到她怀里,小胖手直接抓住书页,嘴里还含糊地嚷嚷:“姐姐……看!轩轩……看!”
起初,念安颇为苦恼。有时她正读到兵书里的关键战术,或是思索杜府“鹮”标记的线索,被弟弟这么一搅和,思路瞬间断得干干净净。她试过蹲下来跟明轩讲道理:“轩轩乖,姐姐看完这页就陪你玩,好不好?”可一岁多的孩子哪里听得懂“一页”是什么概念,只知道姐姐不陪自己,小嘴一瘪就想哭闹。
她也试过让碧螺拿玩具引开他——拨浪鼓、布老虎、会跑的小木车,堆了满满一桌子。可明轩玩不了片刻,就会丢下玩具,又跑回书房找姐姐,小手扒着念安的衣角,仰着小脸可怜巴巴地看她,那模样让念安根本狠不下心推开他。
无奈之下,念安只好妥协。她把明轩搂进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放缓语速,手指轻轻点着书页上的图画,用最简单的话讲解:“轩轩你看,这是大马,有四条腿,跑得可快了,比你追蝴蝶还快。”她指着画里的骏马,声音柔得像棉花;“这个是船,在水里走,能载着人去很远的地方,就像爹爹去京城那样。”讲到船时,她还会轻轻晃了晃身子,模仿船在水里摇晃的样子;“还有这个,是果子,红彤彤的,甜滋滋的,就像厨房刚端来的蜜饯。”
出乎意料的是,好动的明轩在姐姐怀里听故事时,竟能难得地安静片刻。他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视线随着念安的手指转动,小脑袋还会时不时歪一下,像是在认真思考。听到“大马跑得快”时,他会伸出小胖手拍一拍书页上的马;听到“果子甜”时,会下意识地舔舔嘴唇,模样憨得可爱。尤其喜欢听那些带动物、车船的故事,每次念安讲到这些,他都会听得格外专注,连窗外的鸟鸣都吸引不走他的注意力。
念安发现这一点后,便特意去书架上翻找启蒙读物——不是她平日里看的兵书或诗词,而是那些图画生动、故事性强的《山海经图册》《幼学琼林绘本》。每日午后,她不再仅仅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是将书页摊开,用弟弟能理解的语言,把书中的内容一点点讲出来。
讲《山海经》里的“九尾狐”时,她会特意把狐狸的九条尾巴指给明轩看:“轩轩你看,这只狐狸有好多尾巴,像不像你床上那九条小毯子?”明轩会兴奋地拍手,嘴里喊着“尾巴!多!”;讲“精卫填海”时,她会简化故事,只说小鸟想把海填满,不让人掉下去,明轩虽然听不懂“意志”,却会皱着小眉头,轻轻拍了拍书上的小鸟,像是在鼓励它。
这个过程,无形中锻炼了念安的表达能力和耐心。以前她对下人说话虽温和,却总带着几分小姐的疏离,可对着明轩,她会放慢语速,会重复词语,会耐心解释他的每一个小动作——明轩指一下图画,她就讲一句;明轩咿咿呀呀问一句,她就认真回应,哪怕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有时,她还会结合明轩的调皮行为,编些小故事来教导他。比如明轩把玩具扔得满地都是,张妈妈收拾时叹气,念安便会抱着他,翻开画着玩具的书页,编一个“小熊丢了玩具”的故事:“小熊把皮球、小车都扔在地上,晚上玩具们找不到家,都哭了,说‘小熊不喜欢我们了’。后来小熊把玩具都捡起来,放在箱子里,玩具们就笑了。”讲完后,她会拉着明轩的小手,一起把地上的玩具捡起来,明轩虽然还不太懂“珍惜”,却会学着姐姐的样子,把布老虎放进箱子里。
又比如明轩吃饭时总把米粒洒在桌上,念安便会讲“农民伯伯种粮食”的故事:“农民伯伯在太阳下种地,流了好多汗,才长出稻米,做成轩轩吃的米饭。要是把米粒洒了,农民伯伯会伤心的。”她还会拿起桌上的米粒,轻轻放在明轩手心,让他感受米粒的细小,明轩似懂非懂地眨眨眼,下次吃饭时,果然少洒了些米粒。
这些细微的互动,都被花老太爷看在眼里。某次午后,他路过念安的书房,特意放慢脚步,从半开的门缝里往里看——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姐弟俩身上,念安抱着明轩,手指点着书页,轻声讲解着什么,明轩靠在姐姐怀里,小脑袋轻轻蹭着她的胳膊,画面温暖又宁静。老太爷站在门外,忍不住抚须微笑,眼中满是欣慰:他原本还担心念安性子太过沉稳,会和弟弟疏远,却没想到她竟如此细心,将“长姐”的责任做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明轩对姐姐的依赖也与日俱增。他学会的第一个清晰词语是“娘”,第二个便是“姐姐”——每天早上醒来,第一声喊的是“姐姐”;吃饭时,会指着盘子里的糕点,要“姐姐吃”;晚上睡觉时,非要抱着姐姐给的小布偶才能睡着。
有次厨房做了明轩最爱的桂花糕,他捧着盘子摇摇晃晃跑到书房,先拿起一块递到念安嘴边,嘴里喊着“姐姐吃”,自己都没舍得咬一口;还有次他在院子里跑,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皮,他没哭着找乳母,反而撇着嘴,一瘸一拐地跑到书房,扑进念安怀里喊“姐姐”,直到念安用手帕给他擦了药,吹了吹伤口,他才止住眼泪。
这份全然信任的孺慕之情,像一缕暖阳,悄悄融化了念安心中因家族纷争筑起的防线,让她的心底充满了柔软的责任感。她渐渐明白,“长姐”二字,从来都不只是一个简单的称呼——它意味着在弟弟摔倒时,要伸手扶他起来;在弟弟好奇时,要耐心为他讲解;在弟弟犯错时,要温柔引导他改正。她不仅是弟弟的姐姐,更要做他的榜样,做他可以依靠的人。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念安找出一本《三字经》图画版,坐在软垫上,让明轩坐在自己腿上。她指着书页上的大字,教明轩认:“轩轩,你看,这三个字是‘人之初’,就是说每个人刚生下来的时候……”
话还没说完,明轩的小手就不安分地拍打着书页,像是在和书上的字“玩游戏”。他拍得太用力,书页哗啦作响,一枚夹在书中的茉莉花压花书签突然从书页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念安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书签,目光却顿住了——那枚干枯的茉莉花书签,是她前几日在花园里捡了茉莉花压的,正面是洁白的花瓣,背面却无意中显露着一行极细小的墨字。那字迹娟秀却有力,绝不是她的笔迹,上面写着:“漕弊之深,非一日之寒,恐非独力可挽。”
念安的心猛地一沉,方才陪弟弟读书的温柔笑意,瞬间从脸上褪去。这行字是谁写的?为何会夹在她的书里?“漕弊”二字,又让她瞬间想起了之前街头的红色风车示警——难道,漕运的危机,还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