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暖阳透过雕花窗棂,在书房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悠然飞舞。花念安盘腿坐在窗下的软垫上,那本残破的《河工琐记》摊开在她膝头。她的小眉头微微蹙着,粉嫩的手指一遍遍抚过那行与父亲笔迹迥异的批注。
“若仿此器,略加改制,用于清淤,或可事半功倍。然需留意铰链处,易被杂物缠绕,反成梗阻。”
这思路,这精准的预见性,与祖父前几日于沙盘推演时所言,几乎如出一辙!可这书是父亲的,批注却非父亲所写。那清朗的、带着一种冷静洞察力的字迹,会属于谁呢?
她的小脑袋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赏花宴上那个月白色身影,那双星空般深邃难测的眼睛。七皇子谢珩?他会看这等枯燥的河工杂书?还留下如此切中要害的批注?
这个疑问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落在心田,悄悄生根发芽。念安对书房里那些原本她不太感兴趣的、看似枯燥的书籍,忽然产生了新的好奇。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翻找父亲书架上的其他藏书,尤其是那些涉及实务、带有图纸或笔记的册子。她识字尚不全,但连蒙带猜,结合图画,也能理解个大概。她不再仅仅沉迷于游记的风花雪月,而是开始留意那些记录着工程、农事、算学的“有用之书”。
她发现,父亲的书房像一座宝库,藏着许多她从未想象过的知识。有讲解如何观星定历的《步天歌诀》,有记载各地物产与价格的《货殖录》,甚至还有几本兵书,上面绘有复杂的阵型变换图。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她在好几本书的页边空白处,都发现了类似的、清峻有力的批注笔迹!
在一本《营造法式》关于桥梁承重的章节旁,批注写着:“北地寒冻,此接口处易脆裂,当以韧性材料嵌之。” 在一册《九章算术》的“均输”篇后,有人用极细的笔演算了一道复杂的粮草调配题,方法精巧,远超书本所示。 甚至在一本看似寻常的《南方草木状》里,关于某种可做染料的植物旁,也有一行小字:“此物汁液遇铁则色黯,染坊慎用。”
这些批注涉及领域之广,见解之独到 ,令念安暗自惊叹。这绝不是一个寻常勋贵子弟会关心和钻研的东西。它们分散在不同的书籍里,像是无意中留下的思维碎片,却拼凑出一个异常广博而敏锐的灵魂。
她尤其留意那些与“水”、“土”、“运输”相关的记载和批注。她翻出一本父亲似乎并不常看的《漕河水利考》,书页崭新,但里面却夹着几张泛黄的、单独的手绘草图,画的正是各种疏浚工具的结构分解图,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注解,笔迹与那些批注相同!
其中一张图,画的正是《河工琐记》中那种工具的改进方案,特意在铰链处标注了加固和防缠绕的设计。注解详细说明了材料选择、受力分析,思维之缜密,简直不像随手笔记。
念安的小心脏怦怦直跳。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些批注和草图,都出自同一人之手。而这个人,对漕运水利之事,有着极深的了解和关注。他为什么会把这些东西留在父亲的书房里?是讨论时留下的?还是……父亲根本不知情,是他自己翻阅时随手所记?
她想起父亲近来愈发忙碌的身影,眉宇间时常带着的疲惫,以及那些偶尔沾染在他靴角、衣袖上的特殊泥渍。这一切,与这些神秘的批注,与那位关注漕运的七皇子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联系?
她试图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但信息太少,像隔着一层浓雾看山,只见轮廓,难窥全貌。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书房。念安合上手中的书册,小心地将那几张泛黄的草图夹回原处,将一切恢复原状,仿佛从未有人动过。
她抱着膝盖,坐在渐渐暗淡的光线里,小小的身影显得有些沉默。知识的海洋浩瀚无垠,她像一尾刚刚学会游动的小鱼,兴奋地探索着,却第一次触碰到了海面之下涌动的、复杂而陌生的暗流。
那些墨痕,那些批注,像是一个无声的谜语,摆在了她的面前。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好奇,还有一种模糊的、源自本能的警惕。
乳母春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姐儿,该用晚膳了,今日小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蟹粉豆腐哦。”
念安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孩童纯真的表情,她应了一声,爬起身,拍拍衣裙上的灰尘,迈着小短腿向门口跑去。
跑到门边,她下意识地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父亲那排书架。目光扫过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时,她忽然发现,那里似乎多了一本她从未见过的、蓝色封皮的薄册子,书脊上没有任何字样,安安静静地插在两本厚重的《律例辑要》之间,与周围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