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一场寒,几场淅沥的雨水过后,京城的气温明显降了下来。永宁侯府内早早备起了银丝炭,屋内暖意融融,与屋外的萧瑟形成了鲜明对比。
花念安的周岁生辰虽已过去数月,但各方送来的贺礼仍时有抵达,多是些关系稍远或外地的亲朋故旧,贺仪送达晚了。这日,门房又送来一个包装精美的锦盒,言明是江南某位与老侯爷有旧的致仕官员派人送来的,给大小姐的周岁贺仪。
林氏正在教念安认几个简单的字块,闻讯便让丫鬟将盒子拿进来。锦盒打开,里面是几匹上好的江南软缎,并一对做工极为精巧的赤金铃铛手镯。那铃铛小巧玲珑,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轻轻一摇,便发出清脆悦耳却不刺耳的“叮铃”声。
“倒是精巧。”林氏拿起一只镯子,在金秋略显昏暗的室内,镯身依然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她拉过女儿的小手,比划了一下大小,正好。“念安喜欢吗?听听这声音多好听。”她轻轻晃了晃镯子。
清脆的铃声响彻室内,念安的注意力立刻从字块上被吸引过去,黑亮的眼睛追随着那晃动的金色,伸出小手要去抓。
林氏见女儿喜欢,便笑着将那对手镯小心地戴在了她胖乎乎的手腕上。金镯分量不轻,但做工极好,边缘圆润,并不会硌到孩子。念安兴奋地挥舞着手臂,叮叮当当的铃声便随着她的动作不绝于耳,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新玩具,咯咯笑个不停。
“瞧把你高兴的。”林氏也被女儿的情绪感染,眉眼弯弯。她仔细检查了一下镯子的接口,确认牢固,又掂了掂分量,虽是实心,但孩子戴着玩一会儿应当无妨。
于是,整个下午,永宁侯世子夫人的院落里便一直回荡着清脆欢快的铃铛声。念安爬行、蹒跚学步、甚至只是坐着挥舞手臂,那铃声便如影随形。她似乎很享受这自带“音效”的感觉,玩得比平日更欢。
乳母春纨和几个小丫鬟也觉得有趣,时常逗弄她,引得她更加兴奋地晃动小手,铃声便响成一片。林氏看着,只觉得孩童天真烂漫,甚是可爱,并未多想。
甚至傍晚花承恩回来,也被这铃声吸引,抱着女儿好好逗弄了一番,还笑着说:“这声音倒是响亮,以后念安跑到哪儿,听着声就知道在哪儿了,省得找你这个小淘气。”
然而,这持续的、清脆的铃声,却似乎惊扰了某些角落的“安宁”。
次日,林氏抱着念安去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年纪大了,喜静,虽也疼孙女,但听那铃声持续响了好一阵,不免微微蹙了下眉,揉着太阳穴道:“这声响倒是清脆,只是听久了,觉得有些闹心。孩子小,戴着这么重的东西,也别累着手腕。”
林氏是个玲珑心思的人,立刻听出婆母言下之意是觉得吵闹。她心下有些讪讪,忙应道:“母亲说的是,是媳妇考虑不周了。”当下便轻轻褪下了念安手腕上的一只金镯,只留了一只,铃声顿时稀疏了大半。
念安正玩得高兴,忽然少了一只镯子,铃声减半,有些不乐意地哼哼唧唧。老夫人见状,又有些不忍,摆手道:“罢了罢了,孩子喜欢就戴着吧,我一会儿去里间歇歇就好。”
但林氏已是留了心。抱着女儿回到自己院子后,她便斟酌着,只在白日里孩子精神好时给她戴上一只玩一会儿,若要去长辈处或孩子要睡时,便及时取下。
她发现,每当取下镯子,铃声消失时,念安似乎并无太大抵触,很快就会被其他事物吸引。但一旦戴上,她便会格外兴奋,动作幅度变大,似乎刻意要弄出更大声响。
这日午后,念安戴着那只单镯,在铺着厚毯的榻上玩布老虎,铃声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林氏坐在一旁看账本,偶尔抬头看看女儿。
忽然,外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似乎是小丫鬟失手打碎了什么东西,接着是管家嬷嬷压低了声音的训斥声。这动静其实并不大,隔着帘子更是模糊。
但正玩得开心的念安,却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不和谐的杂音惊扰了一般,挥舞布老虎的动作猛地一顿,手腕上的铃声也戛然而止。
她的小脑袋倏地转向门帘方向,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欢快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甚至略带警惕的神情,仿佛在仔细分辨外面的声响。那眼神,全然不似一个寻常周岁的婴孩。
门外的骚动很快平息下去。念安却似乎失去了玩闹的兴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不再发出声响的金镯,伸出另一只小手,用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地去摩挲镯身上那繁复的刻痕,小嘴微微抿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林氏放下账本,走到女儿身边,柔声问:“念安怎么了?被吓到了吗?”
念安抬起头,看了看母亲,忽然将戴着镯子的手腕伸向她,含糊地说:“响……吵……”
林氏微微一怔。女儿这是……自己也觉得铃声吵了?还是指刚才外面的动静?
她笑着替女儿取下那只金镯,温言道:“好,不戴了,就不吵了。”
金镯取下,室内彻底安静下来。念安似乎松了口气,重新拿起布老虎,安静地抱在怀里,不再试图用力摇晃它。
林氏看着瞬间变得安静乖巧的女儿,又看了看手中那只做工精湛的金镯,心中那丝异样的感觉又浮了上来。这孩子,似乎对声音,尤其是某些突兀的、不和谐的声响,格外的敏感。
她将金镯收入盒中,打算日后少给女儿佩戴。目光扫过盒底衬着的柔软丝绸时,忽然发现,在那丝绸之上,似乎残留着几点极其微小的、近乎透明的、类似干涸蜡油的痕迹,若不仔细分辨,几乎与丝绸的纹理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