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京城里渐渐弥漫开一丝节日的喧闹气息。
这一日,定北侯府少奶奶林清澜乘着一顶暖轿,来到了珩王府。
与往常不同,她今日气色极好,眉眼间蕴着一层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羞涩与喜悦的柔光,在两个嬷嬷格外小心的搀扶下,步履轻盈却又带着几分刻意放缓的谨慎。
安安闻讯迎至二门,见她这般情状,心中微微一动,已有几分猜测。待携手入了暖阁,摒退左右,林清澜才握着安安的手,脸颊绯红,声如蚊蚋却又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低低道:“安安……我……我有了。”
虽已料到,亲耳听闻,安安仍是真心为她高兴,反握住她的手,连声道:“恭喜!恭喜清澜!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楚逸和侯爷夫人定然欢喜坏了吧?”
林清澜抿唇笑着点头:“夫君自是高兴的,婆母也赏了许多东西,叮嘱我好生将养。”她抚着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眼中充满了初为人母的憧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只是……日后怕是不能再时常去学堂,教导那些女孩儿们了。”
她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失落。慈善学堂的女红课,已然成为她生活中极重要的一部分,让她在侯府少奶奶的身份之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价值和成就感。
安安理解地拍拍她的手背:“这是自然,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和孩子。女红课你暂且放心,我会让周先生物色一位稳妥的绣娘先接手。你如今啊,就安心在府中静养,想吃什么、用什么,或是闷了想找我说说话,随时遣人来告我一声便是。”
林清澜感激地点点头,随即又微微蹙起秀眉,带着些许孕期特有的敏感与忧虑:“安安,你说……这女子怀胎生育,为何如此凶险?我听闻不少妇人,便是在这鬼门关前走一遭……”她声音渐低,流露出对未知的恐惧。
这番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安安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她看着眼前好友娇柔而带着忧惧的面容,思绪不由得飘远。在这个时代,女子生育确是一道大坎,医疗条件有限,许多基础的孕产知识匮乏,导致难产、产后疾病乃至母婴夭折率居高不下。而女子的一生,似乎也常常被“相夫教子”所框定,一旦如清澜这般因孕不得不暂停自己喜爱的事业,便仿佛失去了独立的支点,将全部重心系于家庭与孩子身上。
喜讯带来的欢欣之下,潜藏着的是这个时代女子普遍面临的困境与无奈。
“清澜,”安安握紧她的手,语气温柔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别怕。你身子一向康健,侯府又有最好的太医照看,定会平安无事。至于女子孕产之事……”她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或许,我们慈善学堂,日后也可稍稍涉猎一些。”
“哦?”林清澜抬起眼帘,有些疑惑。
“我是想,”安安缓缓道,“学堂中那些年纪稍长的女孩,将来大多也要为人妻、为人母。若能趁现在,教她们一些基本的孕期保养常识、产后护理、乃至婴孩的照看之法,懂得如何辨识危险征兆,及时求助,或许……便能避免许多悲剧。这并非什么高深学问,却是实实在在能护佑她们自身与子嗣安康的知识。”
她越说,思路越是清晰。这不仅仅是针对清澜此刻的忧虑,更是她“实学”理念在另一个维度的延伸——关乎女子自身的健康与生存质量。知识,不应只局限于谋生技能,也应包含对生命本身的认知与呵护。
林清澜听得眼眸渐亮:“这……这确是功德无量之举!比单单教她们绣花裁剪,或许更为紧要!”她仿佛找到了自己暂时离开课堂后,事业得以延续的另一种可能,心中那份失落被冲淡了不少,“待我日后身子方便了,也要来听听,学学!”
“自然少不了你。”安安笑道,“你可是我们女红课的先生,将来这母婴照护课,你若感兴趣,也可来做我们的‘顾问’呢。”
姐妹二人又说了一会儿体己话,安安仔细叮嘱了诸多孕期注意事项,将自己所知的一些现代孕产保健知识,用符合这个时代认知的方式,细细说与清澜听。直到日头偏西,楚逸亲自来接,小夫妻俩才依依不舍地告辞离去。
送走清澜,安安独自在暖阁中坐了许久。窗外暮色渐合,映照着她沉思的面容。
清澜有孕,是喜事,却也将女子在生育、家庭与自我价值实现之间的困境,清晰地摆在了她的面前。她意识到,自己的教育事业,或许可以做得更多。不仅仅是启蒙孩童,教授谋生之技,也可以为那些即将或已经为人母的女子,提供一些真正能保护她们、 empower (赋权)她们的知识。
一个关于在慈善学堂内部,逐步增设“女子健康与持家”启蒙课程的构想,在她脑海中渐渐成型。内容可以包括基础的生理卫生、孕期产期常识、婴幼儿护理、乃至简单的家庭用药安全和营养搭配。这些内容,可以请可靠的女医者或是有经验的稳婆来讲解,方式需极其谨慎,避免惊世骇俗。
这并非易事,必然会引来新的非议与阻力。但安安觉得,值得尝试。让女子掌握关乎自身性命与健康的知识,其意义,或许并不亚于让她们学会识字算数。
喜忧参半的消息,如同一把钥匙,为安安打开了一扇新的思考之门。她的理想国里,不应只有未来的工匠、算学家和农师,也应有更健康、更有能力掌控自己生活的母亲与女性。
前路,似乎又拓宽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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