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栖霞山,万籁俱寂,唯有山风掠过松林的呜咽。
然而,在那片被刻意保持低调、掩映在慈善学堂深处的建筑群内,一种迥异于传统书院的、充满活力的气息,正如同地底涌动的热泉,蓬勃生长,驱散了外界的严寒。
“明理堂”内,炭火烧得暖融,却并非为了驱散背诵经义的枯燥。
秦观立于一块巨大的、可以书写擦去的漆木板前,上面并非繁复的经文注解,而是一道源于《九章算术》却又被他加以改造的实际应用题:“今有堤坝,需核算土方,已知坝体截面为梯形,上底、下底、高各几何,且土质疏松,需考虑夯实折减,问需征发民夫几何工日可成?”
学子们不再正襟危坐,而是三五成群,围绕着小一些的算盘和草纸,激烈地讨论着。有人主张先精确计算土方总量,再考虑折减与人均工效;
有人则认为当先实地勘测,了解土质具体情况更为要紧;
甚至有人提出,是否可借鉴前朝某种简易机械,以节省人力。
争论声,算盘珠的噼啪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交织成一曲充满思辨与求索的乐章。
秦观并不急于给出标准答案,而是穿梭其间,听着不同的思路,时而点头,时而发问,引导他们自己发现计算中的疏漏或考虑不周之处。
在这里,答案并非唯一,思考的过程远比结果更重要。
另一侧的“百工阁”(原工坊改良区域)内,气氛则更为热烈。
雕版老师傅不再是单向传授技艺,而是将一群学生带到一台经过简单改良的织机前。
他没有直接讲解结构,而是提出了一个问题:“此织机,一日可织布三尺。观其结构,尔等以为,何处乃限速之关键?可有法子,使其日织四尺?”
学子们围着那台看似寻常的织机,仔细观察,用手比划,甚至有人趴下去看底部的传动结构。
他们来自不同背景,有的对机械天生敏感,有的则长于观察。
一个来自慈善学堂、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寒门子弟,仔细观察了许久,怯生生地指向梭子来回运动的轨道:
“先生,学生觉得,若是这轨道能更光滑些,或是梭子本身形状稍改,或许……能快上一点?”老师傅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与赞许,并未直接肯定,而是让他将想法画出来,并与众人一同讨论其可行性。知识,在这里不再是枯燥的条文,而是化作了可以触摸、可以改进的实体。
而在那间被命名为“观稼轩”的简易房舍内,那位不善言辞的农学老秀才,正带着几名对农事感兴趣的学生,围着一盆从附近山野挖来的不同土质的样本。他没有讲“国以农为本”的大道理,而是让学生们用手触摸,用鼻轻嗅,甚至取少量用水调和,观察其粘稠度与沉淀速度。
“辨土,乃农事第一要义。此土偏沙性,保水差,宜种何物?彼土粘重,透水难,又当如何改良?”老秀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对土地的深沉情感。学生们不再是死记硬背作物习性,而是通过亲手实践,将书本上的“沙壤土”、“黏土”与眼前真实的土壤联系起来,思考着如何“因地制宜”。偶尔,会有学生提出从老农那里听来的、看似“土气”却极为有效的法子,老秀才也会郑重记下,与书中的理论相互印证。
教学相长,在这里得到了最真实的体现。先生们发现,这些思维未被科举框架束缚的年轻人,时常能提出意想不到的角度,启发他们更深入地思考某些习以为常的问题。而学生们,则在先生们系统的引导和鼓励下,大胆地将观察、思考与实践结合起来,求知欲和创造力被极大地激发。
《栖霞学刊》的内部流通,成为了这种蓬勃气象最重要的催化剂与记录者。新一期的学刊上,不仅刊载了秦观对那道堤坝土方题的多解思路分析,还收录了那名寒门学子关于改进织机梭道的稚嫩设想图(附有老师傅的点评),以及观稼轩小组对附近几种常见土壤的初步分析报告。虽文笔稚嫩,图表简陋,却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与探索精神。学子们争相传阅,看到自己或同伴的“成果”变成铅字,那种被认可的激动,远比任何空洞的褒奖更具激励作用。
一种迥异于外界的学术共同体意识,在这片小小的天地里悄然形成。他们不热衷于吟风弄月,不执着于章句训诂,他们的目光投向的是具体的器物、脚下的土地、账目上的数字、以及如何让事物运行得更高效的方法。这里没有绝对的权威,只有对“真知”与“实用”的共同追求。
安安偶尔会悄然前来,不惊动任何人,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外或廊下,聆听着里面的讨论,观看着那些专注而热情的面庞。她看到秦观在听到一个学生提出的新颖算法时眼中闪过的亮光,看到雕版老师傅因学生的巧妙构思而露出的欣慰笑容,看到农学老秀才与学生们蹲在田埂边认真记录的身影。
她的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满足与宁静。这就是她想要的。不是培养出多少科举进士,而是点燃这些年轻人心中的思考之火,赋予他们观察世界、解决问题的另一种视角和能力。这些看似微小的火苗,或许将来,真能汇聚成照亮一方的光芒。
书院内部,新象蓬勃,如同冰封大地之下,顽强滋生的春草,静默,却充满了不可阻挡的生命力。它正在以一种独特的方式,悄然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