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微凉,书房窗扉半开,泄出一地清辉,与案头灯烛温暖的光晕交织。谢珩处理完一日政务归来,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色,却并未立刻歇下。他踱至窗前,负手望着庭院中摇曳的竹影,许久,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正于灯下为他整理书稿的安安身上。
烛光勾勒着她沉静的侧脸,神情专注,姿态安然。这些时日,她为慈善学堂耗费了多少心力,他是最清楚的见证者。从最初流言四起时的巧妙破局,到工坊开源的精妙构思,再到后来直面教学困境、亲力亲为编撰那套令人拍案叫绝的《民生启慧录》……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步步艰辛。
他想起今日在宫中,偶闻两位素来持重、不轻易表态的阁老闲谈,提及京郊慈善学堂,言语间竟带了几分赞赏。
“珩王妃此举,看似微末,实则暗合教化之本。使贫者知礼,弱者有力,潜移默化间,消弭隐患于未然,胜似万千空谈。”
“不错,尤甚那套自编教材,老夫略观一二,其内容之务实,用心之良苦,实属罕见。若各地官学能得此精神一二,何愁民风不淳?”
连这些阅尽世情、眼光毒辣的老臣都如此评价,可见其成效与影响,已悄然渗透至朝堂视野。
谢珩心中感慨万千。他走到安安身旁,并未出言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将最后一卷书稿理齐,放入匣中。
安安抬起头,见他立在身旁,眸中带着深思,便微微一笑:“殿下回来了?可是累了?” 她起身,习惯性地为他斟了杯温热的安神茶。
谢珩接过茶盏,却并未就饮,目光深沉地落在她脸上,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今日听闻几位阁老谈及慈善学堂,赞誉有加。”
安安神色不变,只淡淡道:“诸位老大人过誉了。念安不过是尽些本分,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小事?”谢珩缓缓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复杂的叹喟,“念安,你可知,这绝非小事。”
他踱开两步,望着跳动的烛火,仿佛在梳理心中的思绪:“初时,我只知你才慧过人,善于经营,能将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于我乃是贤内助。后来见你应对弹劾,化解危机,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玲珑,令我惊叹,视你为不可或缺之臂膀。”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那其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一种近乎虔诚的敬佩:“直至今日,目睹你如何将这慈善学堂从无到有,如何于困境中另辟蹊径,如何不厌其烦、亲力亲为地去解决那些最细微、最繁琐的教学难题……我方真正明白,你之所能,远非‘才慧’二字可以概括。”
他的声音愈发沉缓,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你所行之事,非为虚名,非为利益,乃是真正脚踏实地,化璞玉为锦绣。这其间所需之耐心、之毅力、之对世事人情的深刻体察,远比在朝堂之上纵横捭阖更为艰难,也更为可贵。”
他走近她,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坚定而温暖:“这学堂虽小,却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民生之多艰,亦照见了何为真正有效的治理之道。你以润物无声之法,行补益江山之实。此等功业,虽不显于朝堂功绩簿上,其深远影响,却可能胜过万千奏章议案。”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他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庆幸与骄傲。她不仅仅是他的王妃,他的盟友,更是他在这条充满荆棘的帝王之路上,一盏能照亮脚下泥泞、指引务实方向的明灯。
安安迎着他毫不掩饰的激赏与深刻理解的目光,心中暖流淌过,如春冰乍融。她所做的一切,他不仅看在眼里,更读懂了其中深意。这种灵魂层面的共鸣与认可,比任何封赏赞誉都更令她动容。
她反手轻轻回握了他一下,唇边漾开清浅而真切的笑意,依旧是她一贯的平和:“殿下言重了。念安只是觉得,既然看到了,又有能力去做,便该尽力而为。能得殿下如此知我,便是最大的值得。”
她没有居功,没有自傲,只是将这一切归于“本该如此”的本心。
谢珩看着她沉静如水的眼眸,心中最后一丝因政务带来的疲惫仿佛也被这眼神洗涤而去。他不再多言,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此时无声胜有声。
窗外月色如水,蝉鸣暂歇,夏夜宁静而悠长。书房内,夫妻二人执手相望,一种基于最深层次理解、信任与共同志趣的情感,在静谧中无声地流淌、升华。
他深知,此后岁月,无论朝堂风云如何变幻,他都将与她并肩,坚定不移地支持她走下去。因为她的理想,她的道路,已然与他守护的这片江山社稷,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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