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后的默许如同一道暖流,滋养着慈善学堂在栖霞山麓稳稳扎根。然而,朝堂之上的风云,却从不因某一处的平静而止息。那些因利益或立场而对珩王府心存芥蒂之人,并未因帝后的态度而完全偃旗息鼓,只是将手段变得更加隐晦。
这一日大朝会,临近尾声,气氛略显沉闷。就在司礼监官员即将宣布散朝之时,一位素以“清流”自居、实则与赵宏一党走得颇近的御史大夫,手持玉笏,出列高声奏道:
“陛下,臣近日闻听京中热议,言及皇室宗亲于京郊广设慈善之举,收容流童,教授技艺。
臣以为,皇室体恤民瘼,本是美德。然,《礼记》有云:‘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教化之事,自有朝廷法度、官学体系,若皇室亲贵皆可随意施教,恐开僭越之端,混淆尊卑,长此以往,礼法何存?
且聚众讲学,虽言慈善,亦需慎防有人借机蛊惑人心,滋生事端。
臣恳请陛下明察,对此等风气予以规范,以正视听!”
这位御史并未直接点名珩王府,言语间甚至肯定了“慈善”本身,但句句扣着“礼法”、“尊卑”、“僭越”、“蛊惑人心”的大帽子,其矛头所指,殿内稍有心思之人皆心知肚明。
他巧妙地将慈善学堂拔高到了挑战朝廷教化体系、破坏礼法秩序的高度,其用心不可谓不险恶。
几位赵宏党羽的官员,虽未出列附和,但眼神交流间,皆流露出心照不宣的神色。龙椅之上的皇帝,面色沉静,目光扫过下方,并未立刻表态,似在等待。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自靠后的朝臣班列中响起:
“陛下,臣,翰林院编修花明轩,有本奏。”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到了这位新科进士、忠勤侯府公子、亦是珩王妃亲弟的年轻人身上。只见他手持玉笏,稳步出列,身姿挺拔如青松,面容尚带几分少年人的清俊,眼神却已沉淀下远超年龄的沉稳与锐利。
皇帝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味,微微颔首:“讲。”
花明轩向御座躬身一礼,随即转向那位御史,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方才王御史所言,引经据典,忧心礼法,其心可悯。然,臣以为,王御史或未解圣人之教真义,亦未察民间之实情。”
他开门见山,毫不怯场,顿时引得众人侧目。
“圣人云:‘有教无类。’此乃教化之根本,何来‘礼不下庶人’便阻其向学之路?”花明轩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陛下仁德,夙夜操劳,所求者,无非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然,京畿之地,犹有失学流童,衣食无着,此乃朝廷教化未遍之憾,亦是潜在之隐忧。”
他话锋一转,开始陈述事实,语气恳切:“臣闻京郊慈善学堂,所授者,无非《千字文》以识字,《算术启蒙》以明数,工坊所传,乃织布造纸之基本技能。此举,使顽童知礼仪、晓廉耻,使妇人得温饱、安家室。昔日可能沦为乞儿、滋生事端之人,如今皆成知礼守法、自食其力之民。此非但无违礼法,实乃辅助朝廷,淳风化俗,稳固社稷之善政!”
他并未空谈大道理,而是将慈善学堂的具体内容和实际效果摆在台前,与御史空泛的“礼法”、“僭越”之论形成了鲜明对比。
“至于王御史所忧‘蛊惑人心’、‘滋生事端’,”花明轩目光清正地看向那位御史,语气带着一丝凛然,“敢问王御史,是识得几个字、懂得算数、会凭手艺吃饭的百姓更容易被蛊惑,还是那些目不识丁、生计无着、流离失所之人更容易被煽动,滋生事端?”
这一问,如同利剑,直指核心,让那王御史一时语塞,面色涨红。
花明轩不再看他,转而向皇帝深深一揖:“陛下,臣以为,教化之功,在于化民成俗,在于防患于未然。慈善学堂之举,正合陛下仁政爱民之心,乃是补官学之不足,解朝廷之忧劳。若因拘泥于虚文,而阻挠此等实实在在利于民生、稳固江山之善举,岂非因噎废食,徒令亲者痛,而寒了天下黎民之心?”
他这一番话,层层递进,既有理论高度,又紧扣实际,既维护了朝廷体面,又彰显了慈善学堂的价值,最终将问题提升到了“江山社稷”、“黎民之心”的高度,格局宏大,立意高远。
殿内一片寂静。许多原本持中立态度或务实派的大臣,闻言都不禁微微颔首。花明轩所言,确实在理。与其让流民成为隐患,不如加以引导,使其成为安定因素。
龙椅之上,皇帝深邃的目光在花明轩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面色难看的王御史,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定鼎之力:
“花编修所言,老成谋国,深合朕意。教化之道,在于实效。慈善之举,既能补益民生,稳固社稷,便当鼓励。日后此类善政,诸臣工当以此为例,多思务实之策,少务虚浮之言。”
“陛下圣明!”殿内众臣齐声应和。
王御史面色灰败,喏喏不敢再言。
花明轩平静退回班列,垂首而立,仿佛刚才那番慷慨陈词并非出自他口。但殿内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年轻的珩王妻弟,以其清晰的逻辑、务实的态度和过人的胆识,完成了他在朝堂之上的首次精彩亮相,不仅有力地维护了其姐的事业,更在此刻的朝堂格局中,清晰地发出了属于自己的声音。
消息传回珩王府,安安闻之,唇角泛起一丝欣慰而骄傲的笑意。
明轩,真的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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