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霜重,栖霞山的层林尽染,漫山红黄交织,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就在这片绚烂而静谧的山色掩映下,北麓那处被圈起的“王妃静养别院”,正以一种近乎蛰伏的姿态,进行着一场意义深远的兴建。
经历了弹劾风波的洗礼,安安对此处工程的管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缜密与谨慎。她将“润物细无声”的准则,贯彻到了每一个细微的环节。
选址的天然屏障与合理利用。 山势成为了最好的掩护。主要建筑群依山而建,借助林木遮掩,从山外官道上望去,只能偶尔瞥见一角飞檐,或是一段新砌的院墙,大多融于自然山色之中,毫不显眼。
工匠的遴选与管理。 所有参与核心建设的工匠,皆是赵长史与周墨涵通过不同渠道,反复甄别筛选出的。他们或出身清白、家世简单,或与王府有着深厚旧谊,确保忠诚可靠。工匠们被分批招募,彼此之间并不完全知晓工程全貌,只负责自己熟悉的部分。所有人在入场前,都需立下严苛的保密契约,并被告知此乃王府隐秘产业,严禁外泄。他们的工钱比市面高出三成,但食宿皆在划定的区域内,无事不得随意出入,由可靠之人统一管理。
物料的筹措与运输。 这是最为繁琐,也最需巧思的一环。大量的木材、石料、青砖灰瓦,若集中运往栖霞山,必然引人注目。安安采用了化整为零、多路并进、伪装掩护的策略。
木材多以“王府日常修缮”、“庄园家具打造”等名义,从不同木材行分批采购,由王府自己的车队混杂在其他物资中,在不同时日运入。石料则就近开采山石为主,辅以外购,外购的石料则伪装成修建附近官道或水利设施的材料,绕道运输。青砖则由王府暗中参股、位置偏僻的砖窑专门烧制,以供给京郊多处田庄修建仓房的名义,零星送达。
每一批物料入库,皆有专人记录核验,确保账实相符,来源清晰。
进度的掌控与沟通。
安安极少亲临工地。
她通过一个精炼的指挥链条进行遥控:赵长史总揽协调,周墨涵负责监督工匠与工程质量,孟溪亭则因其学问功底,被安安暗中授意,负责核对建筑图样与施工是否吻合,并记录工程日志。
所有关键决策和图纸修改,仍由安安在王府书房内最终定夺。
他们定期通过绝对可靠的信使,以密语或特定符号传递信息,向安安汇报进展,接受指令。
工程的推进,也并非一帆风顺。
曾有一日,连日秋雨导致山溪暴涨,冲刷了一处刚刚打好地基的偏院。周墨涵连夜派人冒雨抢修加固,并在次日将情况紧急报予安安。
安安接到消息,并未慌乱,仔细询问了受损程度、抢修措施以及后续防范方案,确认周墨涵处理得当后,只回了一句:“依计而行,安全为上,进度可缓。” 这份沉静,极大地稳定了前方人心。
也曾有工匠因思家或对严格的管制心生怨言,被周墨涵敏锐察觉。他并未苛责,而是依安安事先吩咐的策略,一方面陈明利害,重申契约,另一方面则适当改善了伙食,安排了轮流探亲的假期(需有人陪同),并承诺工程顺利结束后另有厚赏,恩威并施,将小小的骚动平息于萌芽之中。
日子便在这样隐秘而有序的节奏中悄然流逝。夯土声、锯木声、凿石声,被山风林涛所吞没,被那圈起的院墙所隔绝。
当第一处主要建筑——“明伦堂”那粗壮笔直的主梁,被工匠们喊着号子,稳稳地安放在垒砌坚实的石基之上时,在场所有知情人心中,都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庄严。
那根梁木,选用的是上好的百年松木,木质紧密,纹理端庄,带着天然的松香气息。它沉默地横亘在初具雏形的厅堂之上,如同一条蛰伏的龙骨,奠定了整个建筑的脊梁。
消息通过密信传到安安手中时,她正在王府墨韵楼中翻阅一本前朝书院志。她放下书卷,走到窗边,遥望栖霞山的方向。虽目不能及,但她仿佛能看见那根梁柱架起的轮廓,能感受到那份于无声处积蓄的力量。
这不仅仅是一根建筑构件的落成。它象征着她的书院理想,终于冲破了重重谋划与筹备的阶段,真正地、实质性地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第一根坚不可摧的基桩。从虚无的蓝图,到坚实的梁木,这是一个质的飞跃。
她知道,距离书院真正面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更多的风雨需要面对。但此刻,听着耳边书页翻动的轻响,感受着指尖“润物”印章的微凉,她的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与笃定。
根基已立,大厦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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