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日暖,栖霞山遍野青翠,溪水潺潺。李家庄那几户依山傍水的人家,却笼罩在一片惶惶不安的阴云里。王府派人前来接触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最初是戒备与抵触。世代居住于此,房舍是祖辈一砖一瓦垒起,田地里洒下了几代人的汗水,祖坟更承载着家族的记忆与寄托。骤然闻听王府要收回土地,恐慌与不舍交织,几户人家聚在李老丈——村里最年长、也最有威望的老人家中,愁眉不展,叹息连连。
“凭什么?我们住了几十年了!”
“说是王府的地契,可当年是荒地,谁开垦就是谁的!”
“听说那王府的王妃,是个有手段的,连府里的老管事都说送官就送官……”
“我表舅在吏部刘大人家当差,要不……去求求情?”
正当人心惶惶,甚至有人开始暗中串联,准备硬抗之时,王府那位姓周的管事再次来到了李家庄。他没有带侍卫,只跟着两个随从,态度客气,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气度。
周管事并未急于宣示主权,而是先请了几位主事人,包括那位与吏部管事有亲的李槐,在村头老槐树下坐下,让人奉上带来的粗茶。
“诸位乡亲的难处,王妃娘娘已然知晓。”周管事开门见山,语气平和,“娘娘言道,王府收回地契,并非有意与诸位为难,更非为了逞威,实是为了一桩关乎未来的大事。”
他环视众人,缓缓道出书院构想,虽未言明“澜兮”之名,却清晰描绘了一个汇聚书籍、延请名师、教授实用之学,甚至可能惠及周边子弟的所在。
李老丈等人听得怔住,他们世代务农,何曾听过这等事情?建书院?就在这山脚下?
“娘娘深知诸位于此地居住已久,情感深厚,骤然迁移,实属艰难。”周管事话锋一转,抛出了安安的方案,“故而,娘娘体恤,特示下恩典:其一,诸位现有房舍,王府不予拆除,反可依统一规制,出资为诸位重建更为坚固敞亮的新居,产权仍归王府,但允诸位世代居住,只需象征性缴纳些许租金,远低于市价。”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不赶他们走,还给盖新房子?
“其二,诸位让出开垦的田地,用于书院修建与试验田。但王府承诺,书院修建期间,凡家中壮劳力,皆可优先受雇,工钱按市价给付,绝不克扣。待书院建成,需护卫、杂役、园丁、乃至熟悉农事者协助管理田庄,亦将优先从诸位家中择取录用,签订长契,保障生计。”
周管事看着众人脸上变幻的神色,最后道:“如此一来,诸位虽失了自行耕种的田地,却得了更安乐的居所,和一份长久的、稳定的营生,无需再看天吃饭,担惊受怕。孰优孰劣,诸位可细细思量。”
条件优厚得让人难以置信。李老丈颤声问道:“这……这真是王妃娘娘的意思?不是哄骗我等?”
周管事正色道:“王妃娘娘一诺千金,岂会戏言?若应允,王府可即刻与诸位立下文书契约,白纸黑字,以为凭证。”
一直沉默的李槐,此刻心思急转。他原本指望吏部的表舅能施压,但听闻表舅前日竟被主家寻了个由头申饬了一番,吓得不敢再管此事。如今王府给出如此条件,已是给足了台阶和实惠。若再硬抗,只怕鸡飞蛋打。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王府仁厚,娘娘慈悲。我等小民,岂敢不识抬举?只是这祖坟……”
周管事立即道:“娘娘亦有交代,山中另择吉地,由王府出资,助诸位将祖坟妥善迁葬,一切礼仪费用,皆由王府承担。”
最后一点顾虑也被打消。几户人家互相看了看,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心动与如释重负。比起被强行驱赶、流离失所,这个结果,已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
李老丈最终代表众人,对着王府方向深深一揖:“草民……叩谢娘娘恩典!一切但凭王府安排!”
消息传回珩王府,安安正在翻阅一份关于书院建筑布局的草图。听闻李家庄之事已顺利解决,她神色未变,只淡淡颔首:“知道了。让周管事妥善办理后续契约与安置事宜,勿要怠慢。另,书院修建的工匠招募,可先从李家庄及周边村落开始。”
“是。”赵长史躬身应下,心中对这位年轻主母的敬佩又深一层。此事若依寻常权贵处理,要么强行驱逐惹来民怨,要么畏首畏尾放弃地利。唯有王妃,能想出这般既全了法理、又顾全了人情、甚至还为未来书院运营预先储备了人手的万全之策。
至于吏部那边,正如安安所料,一场潜在的风波消弭于无形。那刘大人府的管事自身难保,哪里还敢替远房亲戚强出头?谢珩甚至未曾亲自出面,只让赵长史依循官场惯例,递了份说明情况的公文至相关衙门备案,程序上滴水不漏,让人抓不到任何把柄。
数日后,栖霞山北麓那片缓坡上,迎来了第一批由王府雇佣的李家庄青壮。他们带着几分好奇与期待,开始清理场地,测量地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与号子声,打破了山野的寂静,也正式宣告着书院计划,迈出了从构想到实践的第一步。
安安与谢珩在一个傍晚,微服来到此处。站在略高的坡地上,看着下方忙碌却有序的景象,看着那些原本可能成为阻力、如今却化为助力的村民,看着这片即将孕育新生的土地。
“第一步,总算是踏出去了。”谢珩负手而立,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
“嗯。”安安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悠远。春风吹拂着她的衣袂,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知道,这仅仅是奠基之始,未来还有无数艰难。但看着眼前这派生机勃勃的景象,感受着身边人毫无保留的支持,她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笃定与力量。
理想的根,终于穿透了最初坚硬的土地,开始在这片名为“现实”的土壤中,悄然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