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辰时,母亲林氏带着丫鬟来锦瑟院,笑着拉起她的手:“城西‘锦绣阁’新到了几匹苏绣,听说纹样是江南最新的‘缠枝莲戏蝶’,带你去挑几匹做冬衣。”花念安正对着漕运笔记蹙眉,闻言便顺势放下笔,笑着应了:“全听母亲安排。”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声与街边小贩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花念安坐在车厢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刺绣,脑海里却在反复推敲京畿水利设施的维护方案——她想起现代城市管网的定期检修制度,或许可以借鉴到古代水渠维护中,只是如何说服掌管水利的官员推行,还需更具体的论据支撑。
就在马车行至连接两条主街的僻静短巷时,车速忽然放缓,车夫在外头吆喝着“借过”,显然是要转向。
不等花念安反应,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外轻轻掀起一角,动作快得像阵风。
那只手肤色偏冷,指节清晰,袖口露出一点玄色锦缎的纹路,还没等随车丫鬟惊呼出声,一份用牛皮纸密封、没有任何标识的厚函便悄无声息地落在她膝上。
下一秒,那只手迅速收回,车帘落下,仿佛只是错觉。马车平稳转向主街,车轮声重新变得均匀,唯有膝上那份纸函带着一丝微凉的寒意,提醒着花念安刚才并非幻听。
“小姐,刚才那是……”丫鬟脸色发白,声音都在发颤。花念安心中亦是一紧,指尖触到纸函时,能感觉到里面厚厚一叠纸的质感,那玄色锦缎的纹路,她再熟悉不过——是谢珩常穿的朝服料子。
她迅速将纸函拢入袖中,面上依旧平静,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
“许是哪个小厮递错了货单,不必大惊小怪。”
她说着,拿起车几上的茶盏,指尖却因紧张而微微泛白。
丫鬟虽满肚子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能讪讪地低下头。
袖中的纸函像是一块烙铁,烫得她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强忍着立刻拆看的冲动,陪母亲在“锦绣阁”挑选苏绣时,连掌柜推荐的“金线绣牡丹”都没心思细看,满脑子都是那封密信里可能藏着的内容——是朝堂变故?
还是与“花澜”有关的消息?
直到暮色降临,回到锦瑟院,花念安屏退所有丫鬟,闩上书房门,才靠在门后长长舒了口气。
她从袖中取出纸函,指尖颤抖着拆开牛皮纸封条,里面是一叠素笺,字迹银钩铁画,风骨峭峻,正是谢珩的手笔。
信上没有任何寒暄,开篇便直奔主题:“漕运新章草案已呈御前,然反对之声甚嚣。旧党斥其‘动摇国本’,‘与民争利’之论调复起,更指‘云州青川之乱,便是擅改旧制之前车之鉴’。
附反对奏疏要点及新章争议之处,若暇,祈望赐教。”
花念安的目光骤然一凝,手指抚过“云州青川之乱”几个字,心头一沉——旧党竟将青川水患与漕运改革捆绑,试图用她经手的事攻击谢珩!
她继续往下看,素笺后附着几份奏疏摘要,其中户部侍郎的奏折写着“漕运旧制沿用百年,贸然改动恐致民生动荡”,字迹间满是保守与偏执。
她忽然想起在江南考察漕运时,曾与一位老漕工闲聊。
老漕工说:“每年漕银过境,层层盘剥,到了我们手里只剩三成。若是真能改,我们也想有条活路。”
原来旧党口中的“与民争利”,争的从来不是百姓的利,而是官僚豪强的垄断利益。
信的末尾,只有寥寥数语,却让她眼眶发热:“闻云州路途坎坷,望珍重。京中诸事,有吾。”
“路途坎坷”……他果然知道黑云隘的凶险!而且明确点出“云州”,说明他早已查清此事与她有关。
那句“京中诸事,有吾”,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诺——京城之内,无论有多少暗流,他都会为她挡在前面。
花念安握着素笺,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行字,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被信任的悸动,有思想得以碰撞的兴奋,也有对风险的清醒认知,更有一种“于茫茫人海中寻得知己”的慰藉。
他没有追问她游学的细节,没有探究“花澜”的真实身份,甚至没有一句寻常问候,却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我懂你做的事,我护你周全,我需要你的智慧。
这种基于精神共鸣的联结,远比任何儿女情长的表白更让她震撼。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案前,没有用那支显眼的青玉笔,而是选了一支普通的狼毫——密信往来,需藏住所有痕迹。
她铺开宣纸,研好墨,笔尖悬在纸上,脑海中迅速梳理思路。
针对旧党的“与民争利”论调,她结合江南漕工的证词,写下“所谓‘争利’,实乃争豪强之利,非百姓之利。
可在新章中增设‘漕工补贴’与‘沿岸商户扶持条款’,既得民心,亦能瓦解反对者的民意基础”;
对于“动摇国本”的指责,她引用《史记·河渠书》中“治漕运者,当应时而变”的论述,结合当下漕运积弊的具体数据,论证改革的紧迫性。
她的回信通篇皆是冷静的分析与务实的建议,宛如一篇严谨的策论补充。
写到末尾时,她笔锋微顿,蘸饱墨,缓缓写下:
“殿下所托,澜必竭诚。前路漫漫,愿与君同行。京中风雨,亦请珍重。”
“澜”是她的化名,既是掩饰,亦是本心;
“愿与君同行”,则是对他“京中诸事,有吾”的回应——从此往后,他们便是并肩作战的盟友,祸福与共。
墨迹吹干后,花念安将信仔细封好,却犯了难:如此机密的信件,如何安全送到谢珩手中?她忽然想起师父,师父久居京城,必有稳妥渠道。
次日清晨,花念安以“向师父请教《春秋》释义”为由出府,直奔师父的别院。她将谢珩的来信与自己的回信草稿一并呈上,毫无隐瞒:“师父,谢殿下将漕运争议之事告知学生,学生已拟好回信,只是不知如何送达,还望先生指点。”
沈惊鸿接过信,戴着仔细阅读,手指在素笺上轻轻点着,忽然指着她回信中的一句
“旧党此举必然是为维护自身利益”,说道:“‘必然’二字过于绝对,改为‘或可’更妥,凡事留有余地,方能应对变数。”
他又翻到另一页,指着对某位官员的动机推断,蹙眉道:
“此处过于直白,易留把柄,当删去。密信往来,言多必失,点到即止方为上策。”
花念安心中一凛,立刻取过纸笔修改。她想起现代写学术论文时,导师常说
“结论需有论据支撑,不可主观臆断”,沈先生的提点,与现代学术规范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谢珩此举,看似冒险,实则是认定你有与他并肩的能力。”
沈惊鸿将修改后的回信递还,语气平静,“你之回应,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没有辜负他的信任。
只是你要记住,与他这样的人相交,维系关系的从来不是私谊,而是‘价值’与‘默契’。
你需不断成长,方能始终拥有与他‘同行’的资格。”
“学生明白。”花念安郑重接过信,指尖触到纸页,心中满是坚定。
离开别院时,沈惊鸿已安排好送信之人,只说“三日内必能送达”。
花念安回到锦瑟院,推开书房窗户,望着秋日高远的天空,白云缓缓飘过,却不知云层之下藏着多少暗流。
她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枚“润物”青玉印,轻轻盖在自己的漕运笔记扉页上。
印泥鲜红,“润物”二字在纸上格外醒目。她知道,从暗巷接信的那一刻起,她已不再是被动等待的侯门千金,也不再是藏匿才华的游学士子——
她站在了时代浪潮的交汇点上,她的思想,或许真的能通过这种隐秘的方式,为这个国家带来一点改变。
这种感觉,让她有一丝畏惧,却更多的是前所未有的使命感。
她低声重复着“润物细无声”,眼神愈发坚定。
即便只能在暗巷递书,即便只能通过密信交流,她也要用自己的所学所思,像春雨般,悄无声息地滋润这片土地,守护她深爱的家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