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着柳老先生的推荐信,花澜一行人次日清晨便辞别了濮阳。马车驶离城门时,她撩开车帘回望,青石板路上的雨水已干,只留下些许水痕,像这座烟雨小城赠予的临别印记。
自望湖楼雅集后,花澜愈发谨慎,白日里多是静坐读书,或是听苏文瑾谈论文史,唯有与沈先生独处时,才会讨教些实务见解——她知道,“锋芒”是柄双刃剑,在未抵达白鹿书院前,需藏好这份锐气。
苏文瑾只当她是听了劝告才收敛,偶尔与她探讨《濮阳水利考》时,仍会被她独到的见解惊艳。“花兄对‘水旱调节’的看法,竟与古水利专家许慎的观点不谋而合,却又多了几分民生考量,实在难得。”
一次闲谈时,苏文瑾由衷赞叹。花澜只是淡淡一笑,将功劳归于“杂书读得多”——她怎好说,这些见解里藏着现代水利学的基础逻辑。
秦锐依旧是队伍里的“活宝”,沿途见了野兔就追,遇了野果就摘,还总把猎来的野味交给车夫打理,晚上露营时烤得香气四溢。“你们读书人就是太闷,
”他一边啃着烤兔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你看这山林多有意思,比你们的之乎者也有趣多了!”花澜笑着摇头,却也佩服他这份鲜活的生命力。
越往南走,山势渐起,秋意也变得温和。往日里凌厉的秋风,到了云州地界,竟带着几分草木的湿润气息。
这日晌午,太阳悬在半空,晒得人发懒,车队行至一处山坳时,道旁忽然冒出一间茅草茶寮——竹竿搭的围栏上爬着牵牛花,茅草屋顶下挂着个褪色的“茶”字木牌,倒有几分野趣。
“歇会儿!歇会儿!”秦锐第一个勒住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出浅坑。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嗓门洪亮,“再走下去,马都要中暑了,更别说人了!”
沈先生抬眼望了望天色,微微颔首。一行人下了车马,走进茶寮。寮内空间不大,只摆着四张矮桌,几位行脚客商正埋头吃着粗面,呼噜声此起彼伏。
花澜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摘下头上的方巾,露出额前细碎的刘海——为了扮男装,她特意将长发束起,用布带裹住胸口,此刻久戴方巾,额角已沁出细汗。
老仆点了一壶粗茶、两碟干粮,茶水入喉带着苦涩,干粮硬得硌牙,可赶路途中,也顾不得许多。
花澜正低头小口啜茶,忽然听见茶寮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带着一种常年习武之人特有的节奏感。
她起初并未在意,直到那声音在寮门口停下,一道清朗却带着沙哑的嗓音响起:“老板娘,沏壶茶,再包两斤干粮。”
这声音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花澜执杯的手猛地一顿,茶水险些洒出来。
她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瞥去——只见来人穿着青灰色布衣,衣摆处沾着些尘土,身形挺拔如松,肩背绷得笔直。
他腰间佩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无华,却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一看便知是柄好剑。
待那人转过身,花澜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是周墨涵!
许久未见。可他怎么会在这里?看他这风尘仆仆的模样,显然是刚办完要事。花澜迅速垂下眼睑,手指紧紧攥住衣角——她此刻是男装打扮,化名“花澜”,若被周墨涵认出来,身份定然暴露,苏文瑾和秦锐那边也不好解释。
就在花澜心绪纷乱之际,周墨涵的目光已扫过茶寮。他的视线先是落在沈先生的背影上,似乎觉得眼熟,眉头微蹙,随即转向花澜。
起初,他只当这是个普通的游学士子,可目光掠过花澜的耳垂时,却顿住了——花澜虽用膏粉掩饰,却仍能看出耳垂比寻常男子小巧;再往下,他瞥见了花澜放在桌上的青玉笔管,那笔管是谢珩所赠,上面刻着独特的缠枝莲纹,周墨涵去年在花家见过一次,印象极深。
最后,他对上了花澜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可眼底的沉静,却与他记忆中那个在花家院子里看账本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周墨涵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震惊之色,握着干粮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但他毕竟是经历过风浪的人,不过一瞬,便恢复了平静,只是喉结动了动,似乎在压抑情绪。
他付了钱,拿着茶和干粮,默默走到茶寮外的老槐树下,靠着树干坐下,却时不时用余光望向茶寮内,眼神复杂。
花澜知道,周墨涵定是认出她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周墨涵是父亲的徒弟,绝不会出卖她,此刻不相认,定是顾及场合。
待休息得差不多,沈先生率先起身:“走吧,赶在天黑前到前面的镇子。”
花澜等人立刻起身,经过周墨涵身边时,她目不斜视,脚步却故意放慢了些。就在两人错身的瞬间,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说道:“前方三里,岔路左转,林中等我。”
周墨涵端着茶碗的手纹丝不动,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有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车队继续前行,走了约莫三里地,果然遇到一个岔路口——左边是条狭窄的林间小道,右边是宽敞的官道。
沈先生像是早有预料,对众人说:“此处歇会儿,让马匹饮些水。”花澜立刻对苏文瑾和秦锐说:“我去林中方便,马上回来。”不等两人回应,便快步走进了左边的树林。
林子里很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花澜刚走到一棵大树下,身后就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转身,只见周墨涵已站在不远处,眼神里满是担忧。
“小姐!”周墨涵快步上前,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急切,“您怎么会在这里?还穿成这样?是京中出了事,还是花大人有什么安排?”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目光紧紧盯着花澜,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花澜见他真情流露,心中一暖,连忙安抚道:“周师兄,你别慌。家中一切安好,我是得了祖父和父亲的允准,随沈先生出来游学的。这身男装,只是为了方便行事,免得路上麻烦。”
周墨涵这才松了口气,可眉头依旧紧锁:“游学?您一个女儿家,千里迢迢来云州,也太冒险了!这一路上可不太平,前些日子我还听说附近有山贼……”他说着,目光落在花澜身上,像是要确认她是否安好。
“我有分寸的。”花澜笑了笑,将游学的计划简略说了一遍,只提“印证学识、筹备学堂”,避开了朝堂纷争和谢珩的事,“沈先生经验丰富,身边还有护卫,不会有事的。对了,师兄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奉花大人之命,来云州查漕帮的余党。”周墨涵的语气沉了下来,“上次的案子虽破了,却还有几个头目逃到了云州,我追了半个月,才算把人抓住,正准备返京,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你们。”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们是要去白鹿书院?”
花澜点头,从袖中取出柳老先生的推荐信:“是啊,得了濮阳柳老先生的引荐,想去拜访顾山长。”
周墨涵接过信,看了一眼,眉头微挑:“柳老的推荐信,倒是分量十足。顾山长学识渊博,可性子有些孤高,最讨厌沽名钓誉的人。不过他与沈先生是旧识,您持这封信去,他定会见您。”
他将信还给花澜,又补充道,“只是白鹿书院内不太平,有几派学子争得厉害,一派主张‘死读经典’,一派主张‘经世致用’,您初来乍到,别卷入纷争,专注学问就好。”
这些信息远比外界的传闻详细,花澜连忙记在心里:“多谢师兄提点,我会注意的。”
周墨涵看着眼前的花澜,恍惚间又想起她幼时的模样——那时她才八岁,捧着账本坐在院子里,阳光洒在她身上,像个小大人。
如今她已长这么大,竟能独自远行,还能提出那般精妙的见解,心中不禁感慨。他沉吟片刻,忽然道:“我返京不急,不如我暗中护送你们到白鹿书院附近再走。云州我熟,万一有什么事,也能有个照应。”
“这太麻烦你了……”花澜心中感动,却不想耽误他的正事。
“不麻烦。”周墨涵摆手,语气不容拒绝,“花大人把您托付给沈先生,我若不确保您安全抵达,回去也没法交代。我会跟在车队后面,不露面,你们按原计划走就行。”
花澜知道周墨涵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就不会改变,只好点头:“那就多谢师兄了。”
两人不敢多聊,怕引起怀疑。花澜整理了一下衣冠,率先走出树林。回到车队,苏文瑾和秦锐果然没起疑,秦锐还打趣道:“你这去得也太久了,我还以为你被兔子拐跑了呢!”花澜笑着应了两句,心中却安定了许多。
车队再次启程,花澜坐在车内,撩开车帘回望——只见远处的山道上,一个青灰色的身影若隐若现,不即不离地跟在后面。有周墨涵在暗中保护,她对白鹿书院的旅程,更多了几分期待。
车窗外,云州的山水缓缓展开,层林尽染,秀润多姿。花澜轻轻抚摸着袖中的推荐信,心中默念:白鹿书院,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