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晨光像揉碎的金箔,轻轻洒在永昌伯府朱红的门楼上。檐角铜铃被风拂得轻响,院里的海棠却似攒足了劲儿,把最后一抹春光都绽在枝头——西府海棠开得雍容,花瓣泛着粉白的柔光;垂丝海棠更显娇俏,花梗垂落如串珠,风一吹便晃出满院的温柔。
“安安!我的好安安!” 林清澜的声音隔着雕花窗棂传来,带着几分急不可耐的雀跃。她推开花念安的房门时,还不忘理了理水绿色襦裙的裙摆,发髻上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再不起,诗会的好位置都被人占啦!”
花念安刚把最后一缕发丝挽进白玉簪,闻言无奈地回头。晨光落在她藕荷色暗纹襦裙上,裙摆绣着的几支兰草若隐若现,衬得她眉眼格外沉静:“不过是个赏花会,哪来这么多讲究?”
“这你就不懂了!” 林清澜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伸手挽住她的胳膊,声音压得低了些,眼底却闪着狡黠的光,“我昨儿听我娘说,楚将军今日也会去——就是那个打了胜仗回来的楚逸!你就当陪我去瞧瞧热闹,散散心好不好?” 她说着轻轻晃了晃花念安的手臂,语气里的撒娇藏都藏不住。
花念安本还想着午后要整理医书,可看着好友亮晶晶的眼睛,到了嘴边的推辞忽然就说不出口了。她抬手拍了拍林清澜的手背,笑着妥协:“罢了,就陪你走一趟。”
马车驶进永昌伯府的侧门时,院里已经热闹得像开了锅。青石板路上铺着浅紫色的花瓣,每隔几步就有提着食盒的丫鬟匆匆走过,空气中混着花香与糕点的甜香。公子贵女们三三两两地聚着,有的倚在临水的栏杆上说着话,腰间的玉佩偶尔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有的围在假山旁,手里拿着折扇,正低声讨论着什么,时不时传来几声轻笑。
“你瞧那边!” 林清澜刚下马车,就拉着花念安往不远处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靖远侯家的三小姐正站在海棠树下,满头的珠翠晃得人眼晕——金累丝嵌红宝石的发钗插在发髻两侧,耳坠是成对的东珠,连手腕上都套着两只银鎏金镯子,走一步就叮当作响。
花念安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忍不住抿嘴笑了:“你呀,眼睛净盯着这些旁的,倒把赏花的正事忘了。” 她说着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海棠花丛,目光瞬间柔和下来——那几株西府海棠长得格外繁茂,花瓣层层叠叠,从粉白到浅红渐变,远远望去像一团团云霞落在枝头。
两人找了处临水的角落坐下,石桌上早已摆好了精致的茶点:菱形的荷花酥上还撒着一层糖粉,月牙形的豌豆黄透着淡淡的绿色,旁边一壶碧螺春正冒着袅袅热气,茶香混着花香飘进鼻尖。林清澜刚拿起一块荷花酥,就听见花念安轻声说:“这海棠品种难得,是早年从江南移栽来的西府海棠。它的花不仅好看,还能入药,晒干后煮水喝,治妇人的气血不足最是有效。”
林清澜咬着荷花酥的动作一顿,眼睛瞪得溜圆:“你连这个都知道?我只当它是好看的摆设呢!”
“在江南时,偶得一本前朝的医书,上面记过这些。” 花念安刚说完,就听见不远处的亭子传来一阵喧哗,像是有人在争论什么,声音越来越大,连周围的公子都被吸引了过去。
“定是出自《木兰辞》!‘寒光照铁衣’那句,意境多像!” 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少女声音清亮,语气格外笃定。
“不对!” 另一个穿碧色衣裙的少女立刻反驳,手里的帕子都攥紧了,“我倒觉得像李后主‘胭脂泪,相留醉’的愁绪,哪扯得上《木兰辞》?”
“你们都错了!” 又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几分急切,“分明是化用白乐天‘江州司马青衫湿’,这还用争吗?”
花念安本不想理会,可听着她们争论的内容,手指捻着茶杯的动作顿了顿——她们说的,正是近日京城热议的那首新词,据说出自某位皇子之手,其中“青衫湿遍”一句,因用典精妙,成了众人争论的焦点。
就在这时,一个男声突然响起,斩钉截铁:“这典故必是出自《南华经》‘泣尽而继之以血’!”
花念安正跟林清澜说着眼下的海棠该如何养护,闻言下意识地轻声纠正:“《南华经》原文确实是‘泣尽而继之以血’,可那是喻悲恸至极,与‘青衫湿遍’的羁旅之思并非一境。此句当是化用刘长卿‘青衫湿欲透,白发短难梳’,写的是贬谪之愁……”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落在平静湖面的石子。周围几个正吃茶的公子小姐都停下了动作,转头朝她看来,眼神里满是讶色。花念安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忙用帕子捂住嘴,垂下眼帘,声音细若蚊蚋:“……许是我记错了,各位莫要当真。”
亭子里霎时静了下来,连风吹过海棠花瓣的声音都听得见。方才争得面红耳赤的才女们面面相觑,谁都没再说话。就在这时,一个穿宝蓝色锦袍的公子忽然抚掌大笑,声音爽朗:“这位小姐说得极是!刘长卿此诗正是写谪迁之苦,与‘青衫湿遍’的意境最合!我前几日翻《刘随州诗集》时还见过这句,若不是小姐提起,我倒差点忘了!”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花念安身上。她今日打扮素净,坐在角落里本不惹眼,此刻却像被聚光灯照着,连指尖都有些发烫。林清澜忙站起身打圆场,脸上堆着笑:“各位莫怪,我这妹妹就是爱看书,偶尔会胡言乱语几句,大家听听也就罢了,不必当真。”
花念安配合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指甲把素色的帕子捏出几道细纹,故意作出一副怯懦的模样。可她刚垂下眼,就听见一个略带讥诮的声音响起:“我当是谁,原来是永宁侯府那位‘无盐才女’。”
说话的是个穿桃红衫子的少女,她双手抱在胸前,眼神里满是不屑。这话一出,不少人露出恍然的神色——近日京中确实流传着花家大小姐的事,说她及笄礼上得了太傅沈先生赠字“澜兮”,虽容貌平常,却颇有才学。
“才学不在貌美。” 方才说话的蓝衣公子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严肃,“花小姐方才一番见解,比某些只会跟风追捧、却连典故都辨不清的人强多了。”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眼那几个争论的才女,眼神里的嘲讽藏都藏不住。
亭子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连空气都像凝固了。花念安趁机站起身,声音柔柔弱弱:“清澜,我忽然有些头痛,想出去透透气,你陪我走走好不好?”
林清澜立刻会意,忙扶着她的胳膊,朝众人歉意地笑了笑,两人快步走出了亭子。刚走到一株垂柳下,林清澜就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伸手拍了拍花念安的肩膀:“你瞧见没?方才李小姐的脸都气绿了!谁让她平日总吹嘘自己博览群书,结果连句诗的出处都辨不清,还被你戳穿了!”
花念安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拂过垂落的柳枝,柳叶上的露珠沾在指尖,凉丝丝的:“是我多嘴了。今日之后,还不知京中要传出什么话来——说我故意在诗会上出风头,抢才女们的脸面。”
“怕什么?” 林清澜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眼睛亮晶晶的,“你那句‘青衫湿遍’解得确实精妙,没看陈公子都对你刮目相看吗?还有啊,我方才瞧见谢公子也在不远处听着呢,他唇角都带着笑,显是赞同你的说法!”
花念安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抬眼四顾。可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赏花的人群,哪有谢珩的身影?她轻轻咬了咬下唇,把那点莫名的悸动压了下去,低声道:“你看错了吧,谢公子怎会来这种地方?”
诗会还在继续,可因着方才的小插曲,气氛多了几分微妙。花念安坐在角落里喝茶时,总感觉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探究的,也有带着不屑的。她索性起身,跟林清澜说了一声,寻了处偏僻的茶室歇脚。
茶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海棠花影落在桌上,添了几分雅致。花念安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倒杯茶,就听见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抬头一看,竟是永嘉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