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日阴雨后,江南终于放了晴。老夫人想起祖宅附近住着一门远亲——王家,是她丈夫的表侄王永昌家,当年她嫁去京城前,两家还常走动,如今回来,便想着去拜访一番。花念安想着能多了解些本地人情,便陪着老夫人一同前往,花明轩听说要去“亲戚家”,也吵着要跟去,说是想看看江南的乡绅宅子和侯府有什么不一样。
王家的宅子在镇子东头,离祖宅不算远,马车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刚到门口,花念安就皱了皱眉——朱红大门气派得很,门楣上挂着“王氏府第”的匾额,两侧石狮子雕刻得威武雄壮,门口还站着两个穿着青布短打的家丁,比祖宅的门脸还要张扬几分。
“请问是京城里来的老夫人、小姐和公子吗?”一个穿着绸缎褂子的管家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悄悄把三人打量了一遍,尤其在花念安和花明轩的衣着上多停留了片刻——两人今日穿的是半旧的素色衣裳,没戴什么首饰,看着倒不像京城里来的侯府亲眷。
老夫人点点头,声音温和:“正是,烦请通报一声,就说花氏携孙辈来访。”
管家连忙躬身行礼:“老夫人快请进!我家老爷和夫人一早就在前厅候着了!”说着便引着三人往里走,穿过雕梁画栋的门楼,院子里种满了名贵的花草,太湖石堆砌的假山旁围着一圈锦鲤池,荷叶上还沾着水珠,看着精致却少了几分烟火气。花明轩凑在花念安耳边小声嘀咕:“姐姐,他家院子比咱们祖宅好看,就是有点冷清。”
走进前厅,就见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中年男子和一个身着绣金襦裙的妇人正坐在椅子上说话,见他们进来,连忙站起身。男子约莫四十多岁,脸上堆着笑,眼角却透着几分精明,正是王永昌;妇人头戴金钗,手上戴着玉镯,看着珠光宝气,便是王夫人。
“姑母!您可算来了!”王永昌快步上前,对着老夫人拱手行礼,语气热络得像是多年未见的至亲,“快坐快坐,一路过来累坏了吧?”
老夫人被他扶着坐下,笑着道:“永昌,多年不见,你倒比以前沉稳多了。”
“姑母说笑了,”王永昌哈哈笑着,目光却扫过老夫人的衣饰,又落在花念安身上,“这位就是念安侄女吧?还有这位小公子,想必就是明轩贤侄?果然是京城里养出来的,气质就是不一样。”
王夫人也走上前,拉着花念安的手,手指上的玉镯硌得花念安有些不舒服。她上下打量着花念安,笑着道:“念安小姐生得真俊,这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比咱们江南的姑娘还水灵。明轩公子也可爱,瞧这眼睛亮的。”
丫鬟端上茶来,茶盏是精致的青瓷,茶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可花念安却觉得这茶没什么滋味。王永昌端着茶盏,没喝几口就放下了,话锋一转道:“姑母,您在京城里住了二十多年,侯府的日子想必过得很富贵吧?听说京城里的侯府都有好几进院子,还有专门的戏楼、花园,不知道忠勤侯大人府上有多少珍宝啊?”
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淡淡道:“哪有什么珍宝,不过是寻常官宦人家的日子,能安稳度日就好。”
王永昌显然不信,又追问:“姑母您太谦虚了!永宁侯大人在京城里做官,肯定很受重用吧?能不能帮着咱们江南的乡绅说几句话?比如漕运上的事,还有赋税的事,若是侯府能出面,咱们这些做亲戚的也能沾点光。”
这话里的功利心藏都藏不住,花念安坐在一旁,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算是看明白了,这王永昌哪里是真心想叙旧,不过是想借着“亲戚”的名头,攀附侯府,捞点好处罢了。
王夫人也凑过来,拉着花念安的手不放,笑着道:“念安小姐,你今年多大了?在京城里有没有定下亲事啊?咱们江南的后生也很优秀,我认识几个乡绅子弟,家里有良田千亩,还有好几间铺子,人品也不错,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介绍?”
花念安心中不悦,却还是保持着礼貌,轻轻抽回手道:“多谢王夫人好意,我的亲事自有父母做主,不敢劳烦您费心。”
“哎,这有什么费心的!”王夫人不死心,又道,“念安小姐,你可别错过了好机会!那些公子家里有钱,你嫁过去之后,不用愁吃不用愁穿,还能帮衬着娘家,多好啊!比在京城里做侯府小姐还自在呢!”
这话听得花明轩忍不住了,他“噌”地站起身,小脸上满是怒气:“王夫人!你说的什么话!我姐姐才不会嫁给那些只知道钱的人!我姐姐是要嫁能和她一起读书、一起做事的人,不是嫁钱!”
王夫人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这个九岁的孩子会这么直接,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明轩公子,我这是为你姐姐好,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我怎么不懂!”花明轩梗着脖子,“我姐姐说过,做人不能只看重钱,要看人品!你说的那些人,肯定不是好人!”
老夫人见气氛不对,连忙站起身道:“永昌,时辰不早了,我们还要回祖宅准备晚饭,就不打扰了。”
王永昌没想到老夫人会突然要走,愣了一下才连忙挽留:“姑母,再坐一会儿啊!我已经让人准备晚饭了,都是江南的特色菜,您尝尝再走啊!”
“不用了,”老夫人语气淡淡,“我们还有事,下次有机会再聚吧。”说着便拉着花念安和花明轩往外走。
王永昌和王夫人见状,也没再真心挽留,只是假模假样地送出门,看着马车走远了,王夫人才撇了撇嘴道:“什么侯府亲眷,穿得还没咱们体面,看来在京城里也没多受重用,还摆什么架子。”王永昌也皱着眉:“早知道这样,就不该这么热情,浪费了一壶好茶。”
马车上,老夫人靠在软榻上,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落寞:“终究是生分了。以前你表叔公还在的时候,咱们两家多亲啊,一起采菱角,一起做桂花糕,没想到现在竟变成了这样。”
花念安握住老夫人的手,她的手有些凉,花念安轻轻摩挲着,轻声道:“祖母,别难过了。时间久了,人心会变,人情也会淡,这是常有的事。咱们只要守着自己的本心就好。”
花明轩也凑过来,拉着老夫人的另一只手,小声道:“祖母,那个王夫人和王老爷好讨厌,他们只喜欢钱,一点都不好客。以后咱们再也不要去他们家了!”
老夫人被他认真的模样逗笑了,摸了摸他的头:“好,以后不去了。明轩长大了,知道保护姐姐和祖母了。”
花念安看着窗外渐渐后退的景色,心中感慨万千。她以前在京城里,见的都是表面和气的官员家眷,虽也有勾心斗角,却没这么直白的功利。今日见了王家夫妇,才算真正体会到“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没有了利用价值,连亲戚都能变得如此冷淡。
马车渐渐驶回祖宅,熟悉的白墙黛瓦映入眼帘,花念安心中才觉得踏实了些。她知道,以后还会遇到更多这样的人和事,但只要身边有祖母和明轩,有这份温暖的亲情,她就能守住本心,不被世俗的功利所裹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