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渐渐放缓,花念安掀开车帘的瞬间,江南的风便裹着水汽与花香涌了进来——不同于京城的干燥,这里的风软得像绸子,拂过脸颊时还带着点清甜,让连日赶路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眼前的江南祖宅静静立在河岸边,白墙黛瓦被岁月晕出淡淡的青痕,飞檐翘角上雕着小巧的雀鸟,风一吹,檐角挂着的铜铃便叮当作响。门前的小河泛着粼粼波光,河面上飘着几叶乌篷船,船夫戴着斗笠,撑着长篙慢悠悠划过,歌声顺着水流飘过来,调子软乎乎的,像是在诉说着江南的故事。河上的石桥是青石雕的,栏杆上刻着缠枝莲纹,经年累月被行人摸得光滑,连纹路里都透着温润。
“终于回来了……”老夫人扶着花念安的手,声音微微发颤,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激动,指尖轻轻摩挲着车门上的木纹,像是在触碰久违的旧友。她年轻时嫁去京城,这一去便是二十三年,如今再踏回故土,连呼吸都觉得亲切。
守在祖宅门口的老仆们早已候在那里,为首的老刘头发都白了大半,穿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看到马车停下,他快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老夫人!您可算回来了!小的们盼了您二十多年,总算把您盼回来了!”
老夫人连忙弯腰去扶,眼眶也红了:“老刘,快起来,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跪。这些年守着祖宅,辛苦你了。”
老刘被扶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笑着道:“不辛苦!守着祖宅等您回来,是小的的福气。您看,您走时种的那棵桂花树,现在都长得比房檐高了!”
花念安扶着老夫人走进祖宅,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缝隙里还长着几株青苔。院子里的桂花树果然枝繁叶茂,翠绿的叶子层层叠叠,虽然不是开花的季节,却能想象到秋天满院桂香的模样。院子中间的小池塘里,荷花叶子铺了大半,粉白的花苞躲在绿叶间,像害羞的姑娘。几只锦鲤甩着尾巴在水里游,看到人来,也不害怕,反而凑到岸边,像是在打招呼。
“祖母,您一路累了,先回房歇息会儿吧,我让丫鬟给您炖碗莲子羹。”花念安柔声说道,目光扫过老夫人微微发颤的手——她知道,老夫人此刻定是又激动又疲惫。
老夫人点点头,被丫鬟搀扶着往正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院子角落的葡萄架笑道:“安安你看,那葡萄架还是我嫁走前种的,现在都爬满架子了。以前夏天,我还和你姨祖母在架下乘凉,吃着冰碗里的葡萄……”说着,她的眼神又软了下来,满是对往昔的怀念。
花念安笑着应下,看着老夫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带着小厮在祖宅里慢慢转。祖宅的布局比京城侯府小巧得多,却处处透着精致——回廊的栏杆上雕着兰草,窗棂是冰裂纹的,阳光透过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拼出细碎的光影。厢房的门帘是淡青色的杭绸,上面绣着江南的水乡图景,连门环都是铜铸的莲花样式,轻轻一碰,便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到后院时,几个丫鬟正拿着扫帚打扫,看到花念安过来,她们连忙停下手中的活,低着头站在一旁,显得有些拘谨。花念安走上前,声音温和:“辛苦了,天这么热,歇会儿再打扫吧,别中暑了。”
为首的丫鬟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道谢:“谢谢大小姐!我们不辛苦,很快就能打扫完。”她偷偷抬眼打量花念安,见这位京城来的大小姐穿着素雅,说话又和善,一点架子都没有,心里的拘谨也少了几分。
花念安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刚走到一扇月亮门前,就看到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地上——是花明轩,他穿着宝蓝色的短打,正凑着头,盯着地上的什么东西看得入神。
“明轩,在看什么呢,这么专注?”花念安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只见一只蜗牛正背着壳,慢悠悠地在青石板上爬,留下一道细细的银痕。
花明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看!这蜗牛爬得好慢啊,比我练字时磨墨还慢!”他伸出手指,想碰又不敢碰,只能轻轻悬在蜗牛上方。
花念安蹲下身,看着那只慢悠悠的蜗牛,轻声道:“它虽然爬得慢,却一直没停下,一步一步往前爬,总有一天能爬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就像读书一样,每天多学一点,日子久了,就能学到很多知识。”
花明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把目光落回蜗牛身上,小声嘀咕:“那我也要像蜗牛一样,每天都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有学问的人。”
花念安站起身,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的镇子。从祖宅的院子里能看到镇子的一角,街道两旁的铺面大多关着门,门板上积着薄薄的灰尘,偶尔有几家开门的铺子,也没什么客人,掌柜的坐在门口,摇着蒲扇打盹。不远处的码头上停着几艘船,船帆耷拉着,既没人卸货也没人装货,和书里写的“商旅不绝”的江南水乡,完全不一样。
“大小姐,您在看什么呢?”身后传来脚步声,老管家端着一盘切好的菱角走过来,恭敬地递到花念安面前,“这是刚从河里采的新鲜菱角,您尝尝,还是老味道。”
花念安接过一块,菱角的清甜在嘴里散开,她笑着道:“谢谢刘管家,味道很好。只是看着远处的镇子,觉得有些冷清,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老管家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大小姐有所不知,这几年镇子是越来越冷清了。以前啊,这条街上全是铺子,卖丝绸的、卖茶叶的、卖点心的,热闹得很。现在倒好,一半的铺子都关了门,很多人都去外地谋生了。”
“为什么会这样?”花念安追问,指尖轻轻捏着菱角壳,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老管家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还不是因为漕运。这几年漕上的规矩越来越多,‘孝敬’也一年比一年重。商户们运货,不仅要给漕丁钱,还要给管事的送礼,一趟下来,赚的钱还不够打点的。有些商户实在扛不住,只好关了铺子,去别处讨生活了。”
“漕丁竟如此放肆?”花念安眉头微蹙,“官府不管吗?”
“管?怎么管啊。”老管家苦笑一声,“漕丁和官府的人早就串通好了,你送我钱,我睁只眼闭只眼,受苦的还不是咱们老百姓。前阵子有个卖丝绸的商户,不肯给漕丁‘孝敬’,结果一船丝绸在河里堵了半个月,等运到地方,丝绸都潮得不能卖了,商户直接赔得倾家荡产。”
花念安沉默了,指尖的菱角壳被捏得微微发皱。她之前在书里读过漕运对江南的重要性,却没想到如今的漕运竟腐败到了这个地步——一条连接南北的经济纽带,反倒成了欺压百姓的工具。
她转头看向还在观察蜗牛的花明轩,走过去拉起他的手:“明轩,你看远处的镇子,以前肯定很繁华,现在却这么冷清,你知道为什么吗?”
花明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认真想了想:“是不是因为没人做生意了?”
“没错。”花念安点点头,耐心解释,“因为漕运出了问题,商户们的货物运不出去,也运不进来,赚不到钱,只好关门。你想想,商户关了门,农人种的粮食、织的布没人买,日子是不是也会不好过?所以说,漕运对一个地方的百姓来说,就像水对庄稼一样重要,若是漕运不通,百姓的日子就会苦。”
花明轩的眼神渐渐变得认真,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姐姐,我明白了。那我们能帮他们吗?就像帮小石头那样。”
“我们现在还不行,但只要你好好读书,将来有能力了,就能想办法整顿漕运,让商户们能好好做生意,让百姓们能好好过日子。”花念安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温柔却坚定。
花明轩重重“嗯”了一声,小脸上满是决心:“姐姐,我一定会好好读书的!”
两人刚走出祖宅,就看到几个农人背着锄头从路边走过。他们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裤脚沾着泥土,脸上满是疲惫,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低着头往前走。花念安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暗道:原以为江南是富庶之地,如今看来,这里的百姓,日子也不好过啊。
风又吹了过来,带着河面上的水汽,却没了之前的清甜,反而多了几分沉重。花念安握紧花明轩的手,目光望向远处的河道——她知道,这次江南之行,看到的不仅是水乡美景,更看到了百姓的苦难,而这些,都将成为她心中最珍贵的印记,指引着她未来的路。